韩林儿的葬礼顺利结束，应天城很快就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大典，庆贺新朝基业稳固，霸业指日可待。
朱元璋坐在上头那把宽大的椅子上，身上穿着新裁的王袍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脸上摆着威严，可你仔细瞧——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，明摆着心里头正美着呢。这老兄心里打的什么算盘，满朝谁不知道？开国称帝就是眼前的事儿，就差挑个好日子了。
张开心站在武将的队列里头，位置很靠前。左边是徐达，右边隔着几个人是常遇春。徐达今儿个穿得格外精神，铠甲擦得锃亮，整个人红光满面的。他时不时拿胳膊肘碰碰张开心，压着嗓子说：开心，你看看这阵仗，离坐龙椅还远吗？
张开心嗯了两声，没多接话。
其实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码事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迈出去，他自己都没犹豫。靴底踩在青砖上，的一声响，不大，可在那个闹哄哄的节骨眼上，居然把好些人的话头都截断了。
张开心躬身，对着上头的朱元璋行了个礼。
启禀吴王——
声音不高，但他这人说话有个特点，越是正式的场合，越能把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。果然，整个朝堂的嘈杂声慢慢就低了下去，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往他这边聚拢。
臣有一事恳请。他顿了一下，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渐渐转过来的脸，因南海隐世岛家族有要事，臣恳请辞别应天，回归南海，处理家族事务。
说完这句话，他自己都感觉到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。
那种感觉很怪。前一秒还是热火朝天的庆贺场面，后一秒就像有人突然往大堂里泼了一盆冰水——所有人脸上的笑容全僵在那儿了，眼睛瞪得老大，齐刷刷盯着张开心，好像他刚才嘴里蹦出来的不是汉话。
后排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，张开心听得真真的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四息的工夫。说长不长，但在朝堂上，这几秒钟比打一场仗还难熬。
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徐达。
他猛地跨前一步，差点撞到张开心后背上，声音都劈了：江南王，你这是干什么？！
常遇春也窜上来了，这哥们儿脾气急，脸涨得通红，扯着嗓子就喊：开心！你疯了吗？！
徐达一把攥住张开心的胳膊，手指头扣得死紧，你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贴着张开心耳朵说的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霸业将成，正是建功立业、名留青史的时候，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？
常遇春在旁边帮腔，嗓门大得整个朝堂都听得见：就是！吴王对你多倚重你心里没数？天下还没定呢，正需要你的时候你说走就走？
隐世岛的事儿，徐达的声音急切起来，有什么急的？等咱把天下打下来，大明开国立朝，你再回去处理不行吗？那时候你是什么身份？开国元勋！江南王！要什么没有？
常遇春也跟着嚷：对啊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？鄱阳湖那一战，要不是你——
话说到一半卡住了。他看了张开心一眼，又瞄了瞄上头的朱元璋，没再往下说。
鄱阳湖那一仗，满朝谁不知道怎么回事？若不是张开心带着南海那边的人马从侧翼突进去，陈友谅的舰队根本不可能垮得那么快。这事儿不用说，大伙儿心里都有数。
徐达还在劝：开心，你听我说——你现在走了，这一身的功劳怎么办？王侯之位唾手可得的东西，你就不要了？
张开心看着他俩，心里头确实有点酸。这两个人是真拿他当兄弟的，那种着急劲儿不是装出来的。徐达的眼睛都红了，常遇春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但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达哥，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放得很轻，你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
常遇春急得跺脚：那你倒是别走啊！
张开心没接这话茬。
文官那边也坐不住了。李善长从队列里踱了出来，手里还捻着他那几根胡子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惋惜还是不解。
他走到张开心面前，拱了拱手：江南王，徐将军和常将军说的话，老夫深以为然。
刘伯温跟在后头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没急着开口，先往朱元璋那边瞟了一眼，然后才转向张开心，语气比平时慢了不少：江南王，大局初定，百废待兴，正是需要你辅佐吴王稳固基业的时候。隐世岛的事情，当真不能缓一缓？
李善长接着说：是啊，江南王。你看看现在的局面——北方还没完全拿下，西南那边也还有残部，吴王身边缺不了你这样的人。你这一走，损失太大了。
刘伯温又说了一句：而且……以江南王的才智，留在朝中，将来的成就岂止一个王侯？
这话听着像夸，但张开心知道他在试探。刘伯温这人精明得很，他大概是想搞清楚张开心到底是不是真心要走，还是另有什么打算。
张开心笑了笑，冲他和李善长也拱了拱手：李先生，刘先生，你们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
只是家族要事，刻不容缓。他把刚才那句话说了一遍，语气比之前更笃定了些，我必须即刻回归南海。还望吴王恩准，也望诸位同僚理解。
这话一落地，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。
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，嗡嗡的像一窝炸了的马蜂。零零散散飘过来的词儿——想不通太可惜了是不是得罪谁了——什么猜测都有。
张开心懒得解释。
这些功名利禄，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。王侯之位？开国元勋？
他家里老头子要是知道他为这些东西争得头破血流，非得把他腿打断不可。隐世岛张家，从来就不是靠朝廷封赏活着的主儿。
他抬眼往上看了看。
朱元璋一直没吭声。
从张开心开口到现在，他就坐在那儿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。
一开始是错愕，然后是皱眉，再然后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——既舍不得人走，又好像在掂量别的什么。
朱元璋心里想的，张开心猜得到。
一方面，他确实需要张开心这样能打仗、能出主意的人留在身边。
鄱阳湖之后，他心里明镜似的，知道这张王牌的分量。
可另一方面——朱元璋也是个聪明人，太聪明的人往往有个毛病：容不下比自己还聪明的人。
张开心要是真留下来，将来封王拜相，势力一大，他朱元璋晚上还能睡踏实吗？
这层窗户纸，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似的，谁也不会捅破。
张开心看着他，等着。
朝堂上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身上。空气沉甸甸的，比刚才张开心请辞的时候还压抑。
朱元璋终于动了动身子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朝下压了压，示意众人安静。
然后他看着张开心，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朝堂落针可闻。
江南王……
他叫了封号，停了一下，好像在斟酌措辞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继续说道：你执意要走，朕——本王，不强留。
这话一出口，徐达和常遇春同时了一声，差点蹦起来。
朱元璋抬手制止了他们，目光依然落在张开心身上：只是……何时动身？
越快越好。张开心说，若吴王准许，臣明日便启程。
明日？朱元璋眉头皱得更紧了，这么急？
张开心没多解释。
李善长在下面叹了口气，小声跟刘伯温嘀咕了一句什么，刘伯温微微点了点头，没吭声。
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最后，他缓缓点了点头：
这一个字，说得有点沉。
张开心躬身，深深行了一个大礼：谢吴王成全。
起身的时候，他余光瞥见徐达的眼眶已经湿了。
常遇春扭过头去不看他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