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在瓜步江口又歇了两日,粮草补齐了,桅杆也换了两根新的。
张开心站在船头看了看天色,云头散了,风向也正,便吩咐拔锚起航。
三日后,应天港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。
还没靠岸,张开心就看见了码头上黑压压一片。文武百官的袍服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,仪仗排得整整齐齐,光看阵势就知道朱元璋亲自来了。
船还没停稳,张开心就听见岸上鼓乐齐鸣。他眯着眼细看,朱元璋站在最前头,穿的是常服,没戴冠冕,脸色看着不太好——倒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带着几分疲惫。毕竟这事憋在他心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等的就是今天这个结果。
船靠了岸,跳板一搭好,张开心带着廖永忠几个大步走下来。脚踩到实地的时候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往朱元璋那边走。
臣张开心,参见吴王。
他躬身行礼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。身后廖永忠他们跟着一起跪下,动作整齐划一——这几个人这几天把说辞背得滚瓜烂熟,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
朱元璋快步上前把他扶起来,手攥得紧紧的,脸上是一副沉痛的表情:免礼,快起来。
张开心直起身,扫了一眼周围。李善长站在朱元璋左手边,刘伯温在他身后半步,再往后是一溜儿各部官员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等着他开口。
启禀吴王,张开心声音平稳,像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,此次迎君途中,瓜步江面突发风浪,御船不幸倾覆。韩林儿及船上侍从尽数落水溺亡。臣等全力救援,却没能挽回。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说完之后微微低头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其实这番话他们演练了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朱元璋最初拟的版本比这啰嗦得多,什么天降暴雨、雷电交加、狂风怒号,张开心看了直摇头,说你这么写别人不怀疑才怪——哪有天灾写得跟话本似的。后来改了好几稿,越改越简单,到最后就剩这么几句,反而最像真话。
朱元璋听完,长叹一声,那叹息声拖得老长,方圆十步内都能听得明明白白。
唉——天子不幸遇难,实乃我等之过。他摇着头,声音里带着颤,没能护其周全,实在痛心。
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不知道是真动了情还是纯粹条件反射,反正周围那帮官员一看主公这样,赶紧跟着表态。
呜呼哀哉——
痛失天子,社稷之殇啊——
臣等未能尽职,万死难辞其咎——
七嘴八舌的,跟唱戏似的。张开心站在一旁听着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只觉得好笑。这帮人精得很,谁不知道怎么回事,偏偏一个个演得比谁都投入。
人群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是李善长。
这人精明了一辈子,眼睛毒得很,平时不爱多话,但该问的时候从来不含糊。
他走到朱元璋跟前拱了拱手,然后转脸看向张开心,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江南王,他开口了,语气听不出喜怒,此次风浪当真如此猛烈?竟能让御船倾覆,还无一生还?
这话问得刁。不是质疑,但也没放过任何一个疑点。李善长这人就是这样,从来不把话说满,但刀刀都往要害上扎。
张开心早料到会有人问,而且猜到第一个问的大概率就是李善长。他不慌不忙,先是沉默了两息,像是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,然后才开口。
李大人,他看着李善长的眼睛,江面的风浪您又不是没见过。那是说来就来,半点预兆都没有的。
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措辞:这次的风浪来得特别突然,前一刻还好好的,下一刻浪头就起来了。御船那个体量,船身本来就不算特别结实,遇上那种浪——
他摊了摊手,做了个无奈的手势: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我带人拼命去救,船都快翻了,硬是冲不进去。他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自责,眼睁睁看着它沉下去,那种感觉……唉,没法说。
说到这儿他停住了,没再多解释。因为他知道,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。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的,反而惹人怀疑。
果然,李善长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但他目光又扫向廖永忠。
老廖站在那儿本来就紧张,手心全是汗。他这人打仗是把好手,演戏嘛……差点火候。好在张开心提前跟他交代过,李善长要是问到你,你就实话实说,别添油加醋。
廖将军,李善长果然开口了,你当时也在现场,风浪的情形,与你家王爷说的是一致的?
廖永忠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发干:回李大人,江南王说的……句句属实。末将就在旁边那条船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那浪头——他想了想,比了个手势,有这么高,船直接就给掀翻了。末将活了这几十年,没见过那么邪乎的江面。
他说完偷偷瞄了一眼张开心,见对方神色如常,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李善长又看了看他们俩,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,最后轻轻颔首:原来如此。
他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,没再说话。
张开心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知道李善长不是真信了,这老头精明着呢,心里肯定有数。但他不会再问了——因为有些事,大家心照不宣就好。问破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
朱元璋一直在旁边看着,这时候才真正松了口气。他脸上的悲痛表情慢慢收敛了一些,虽然还在叹气,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。
韩林儿死了。
龙凤政权最后一口气断了。
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什么挡在他前面,再也没有什么君臣名分绑着他的手脚。他要坐那把龙椅,再没有人能拿名不正言不顺来说事。
他转身面向百官,声音洪亮了不少:传令——以天子之礼厚葬韩林儿,追封为顺帝。一应丧葬事宜,务必周全,不得有丝毫怠慢。
臣等遵命!
官员们齐声应答,声音震得码头上的旗杆都跟着抖了抖。
朱元璋又转回来,拍了拍张开心的肩膀。这一下拍得不轻,带着点亲昵的意思。
开心啊,他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这次辛苦你了。事情办得利落,我心里有数。
张开心微微欠身:为王爷分忧,是臣的本分。
什么本分不本分的,朱元璋笑了笑,拍了他两下,你是真给我解了一个大难题。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,咱们好好喝一杯。
张开心笑着应了,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等这阵子忙完了,他得找个机会跟朱元璋开口,说自己想回去一趟。
不是回应天,是回南海。
他在应天待了太久,身上的腥味洗了又洗还是散不掉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闭上眼就是瓜步江面上的火光和惨叫声。他知道这种东西不是靠时间就能磨平的,得换个地方,换个活法,或许才能慢慢淡掉。
但这话现在不能说。眼下正是朱元璋最需要他的时候,他要是这时候撂挑子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再等等吧,等朱元璋登基的事定了,等一切尘埃落定,那时候再说。
码头上的人开始散了,各自去忙各自的。丧葬的事一堆,礼部的人已经在商量追封的文书怎么写、陵墓选在哪里、祭文谁来起草。乱哄哄的一团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。
张开心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人群渐渐散去。日头偏西了,江面上镀了一层金色,远处的船影慢慢融进暮色里。
王爷?旁边有人轻声叫他。
他回过神来:走吧,回府。
上了马车,帘子一放下来,外头的嘈杂声就隔了大半。张开心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。
廖永忠坐在对面,小声说:王爷,刚才李善长那几句话,吓了我一身冷汗。
张开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:你表现不错,没露怯。
我那是真怕,廖永忠苦笑,李善长那双眼睛,跟刀子似的。
他什么都知道,张开心淡淡地说,但他不会说。
为什么?
因为说了对他没好处。张开心重新闭上眼,他又不傻。
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,街上的叫卖声、马蹄声、人声混在一起,透过帘缝渗进来。应天还是那个应天,热闹的、喧嚣的、充满了野心和欲望的应天。
张开心忽然很想念南海的风。
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日复一日,永远不变。在那里,没有人需要你演戏,没有人需要你撒谎,你只需要活着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