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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那刘爷到底有病没病,眼下这烂摊子,却是实打实地糊到了剿匪大军的脸上。

山风刮过谷口,卷起细雪,扑在唐岩冰冷的铁盔上。

他盯着谷底那片黑压压的人海,沉默了半晌,终于开口:

“怎么办?”

这话是问彭时的。

作为此次进剿的主将,三品都指挥使,却向一个四品知府问计,这态度再明白不过了。

他不想管。

人太多了。

多到让人头皮发麻。

两万两千张嘴,两万两千个需要吃饭穿衣、需要安置活命的累赘。

这不是剿匪,这是个烫手山芋。

唐岩此刻甚至有些庆幸,还好陈镒塞了彭时这个文官当监军。

这等民生疾苦、赈济安顿的烂摊子,他可以能名正言顺地甩出去了。

彭时站在他身侧,官袍下摆在寒风里抖着。

他望着谷中那些瑟缩的身影,喉咙发干。

带出山?

冰天雪地,山路险峻,这一路走下去,得死多少人?

可要是扔在这儿不管……

刘爷留下的粮食,满打满算不过九百石。

两万两千人,就是一天喝一顿稀粥,又能撑多久?

粮尽之后呢?

这寒冬腊月的深山老林里,还能扒出什么吃的?

彭时闭上眼,不敢往下想。

等最后那点粮食见了底,那一双双饿绿了的眼睛里,会盯上什么?

这两万两千条命,等到开春,还能剩下多少?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“带出去。”

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。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像是在对抗脑海中那可怕的幻象。

唐岩瞥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你要带,我不拦着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”

他转身,面向自己麾下的将官,声音提了起来,明着是说给彭时听,实则是说给所有人听:

“我军此番进山,粮道只够供养自家军士。我身为主将,要保我三千将士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南山。这些百姓的吃喝拉撒、转运安置,是你的事,别打我军粮军械的主意。”

彭时苦笑。

他听懂了。

唐岩不会分粮,也不会让出士卒的装备。

这些兵才是他的根本,不能折损,更不能为了百姓饿肚子。

但他至少默许了一件事:军队可以维持秩序,可以组织百姓。

这已经够了。

彭时望向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草棚,忽然想明白了什么。

那刘爷留下九百石粮食,不多不少,恰恰是给这两万两千人吊着命、勉强撑到出山的分量。

他算准了官府不可能坐视这两万多人困死山中变成饿殍,甚至……变成更可怕的东西。

这是阳谋,逼着官府必须接手。

至于走出这深山时还能剩多少人……

就要看他彭时的本事了。
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转身对唐岩道:“劳烦唐将军下令,让军士给百姓分粮,叫他们背上自己出山要吃的份额。告诉所有人,粮食必须一起吃。谁敢私藏,谁敢抢夺……军法从事。”

“明日一早,整队出山。”

山中忙碌转运之时,山外也没闲着。

官道冻得硬邦邦的,马蹄踏上去,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
二十辆大车排成长龙,每辆车都载着高高的粮袋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
拉车的马匹鼻孔喷出白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雾。

高明站在官仓外的土坡上,手里捧着册子,一笔一笔地勾画。

他裹着厚厚的棉袍,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,但心里却是暖的。

这么多粮食入关中,总是好事。

“高主事——”

一名布政使衙门小吏小跑着过来,呵着白气禀报:

“从云中府来的三千石,最后一车也已入仓了!”

高明在册子上打了个勾,点头:“好,封仓,贴条,派双岗守着。”

话音刚落,又有一骑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,马上的驿卒翻身落地:

“河南方面,汝州、开封第二批共一万石,已过潼关了!布政使林大人说,路上顺利,再有两三日必到!”

高明长舒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。

他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,已是腊月二十五了。

“回信给林大人,”他吩咐道,“就说抚台大人有令:年关在即,务必稳妥为上。宁可慢两日,也要平安抵达。”

“是!”

驿卒翻身上马,又往来路奔去。

高明合上册子,转身朝西安府衙走去。

脚步虽沉,心里却踏实。五万石粮食,总算在年前都运来了。

这差事,总算跟布政使司一起完成了。

西安城的街巷,已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,年味开始浓了。

府衙二堂,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外间带来的寒气。

“抚台大人,最后一批粮食的数目,都在这儿了。”

高明将册子恭敬呈上,陈镒接过,一行行仔细看去。

半晌,他合上册子,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难得的轻松:“好,辛苦了。总算赶在年关前,五万石一粒不少地入了库。这下,心能落到肚子里了。”

他起身,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下咕嘟冒气的铜壶,沏了盏热茶,推到高明面前:“坐,先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

高明连忙躬身接过,那暖意透过细瓷茶盏熨帖着冻僵的指尖,令他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。“谢大人体恤。”

陈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,自己却走到门边,唤来府中小吏:“去请慧明、了智等大乘银行在关中的管事过来一趟。”

高明捧着茶盏,小心啜饮。

上好的陕青,略带涩意,回甘却绵长,暖流自喉间一路向下,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。

待身上暖透,他才放下茶盏,犹豫片刻,还是开了口:“抚台大人,下官……心头有些疑惑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陈镒已坐回案后,正翻看着另一份文书,闻言抬眼:“哦?可是奇怪,为什么朝廷要运来粮食,取出大乘银行里面的十五万银元?”

“大人明鉴。”高明点头,“下官愚钝,只是觉得……朝廷近年来开源有道,府库渐丰,当真就急缺这十五万块?非得赶在年关,千里迢迢从关中提走?”

“呵呵,或许吧。”陈镒也是笑笑:“依我看,这定是张户部的手笔,他可不愿让朝廷的银元,存在别家银行。”

高明恍然:“所以,他就以朝廷要铺设通州铁轨为由,要求把这十五万银元送去京师?”

“十有八九。”陈镒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茶,抿了一口,“铁轨之事,也确有其事,你可曾听过西山煤矿?”

“略有耳闻。”高明答道,“徐氏文报上提过,说铺设铁轨后,运煤效率惊人。”

“惊人,代价也惊人。”陈镒放下茶盏,轻轻吐了口气,“光是西山那短短一段试验用的铁轨,就耗去了三十万斤精铁。你算算,从通州到京师,五十余里官道,若全铺上这等铁轨,需要多少?”

高明下意识地在心里估算,随即被那庞大的数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半晌才道:“这……这怕是倾尽北直隶诸府铁课,也未必够吧?”

“何止不够。”陈镒摇头,“故此,朝廷才需向海外重金求购。这十五万块,便是先期的一部分购铁款。”

高明默然,捧着温热的茶盏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炭火噼啪一声,爆出几点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