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过晌午,门外便传来了小吏的通报声:“抚台大人,慧明大师、了智大师等几位已经到了。”
“快请。”陈镒放下手中文书,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袖口。
门帘一挑,冷风裹着几个人影进来。
为首的是个胖大和尚,红光满面,笑得满脸慈祥,活脱脱一尊弥勒,正是法门寺长老慧明。
他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披着袈裟的僧人,分别是大慈恩寺了智、荐福寺普照、草堂寺玄空等几位高僧。
许是临近年关,好事连连,这几人今日刚好在城中聚会,省却许多繁琐。
慧明双手合十:“寺里新制的八宝年糕、素馅饽饽,算是给抚台和诸位大人添点年味儿。”
身后两个小沙弥吭哧吭哧抬着个红漆大食盒上前。
陈镒起身相迎,笑容可掬:“大师太客气了,快请坐。来人,上茶,要最好的蒙顶甘露。”
众人分宾主落座,寒暄了几句年节吉祥话。
慧明捧着茶盏,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堂内:“近日听人说,不少粮车进了关中,可是朝廷又运粮来了?”
“正是。”陈镒顺势接话,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,“今日请诸位大师来,也正是为此事。朝廷从云中、河南等地调集的五万石粮食,已悉数入库。”
“善哉善哉!”慧明抚掌赞叹,“朝廷心系关中百姓,年前调粮安民,实乃大功德。我佛门弟子,也当效仿一二——”
“大师,”陈镒轻咳一声,将文书推了过去,“其实这五万石粮食,是专程运来,要归还贵寺的。”
堂内静了一瞬。
慧明脸上的笑容未变,眼皮却微微抬了抬:“哦?”
陈镒继续道:“关中春旱时,承蒙贵寺及关中诸寺仗义,借出五万石粮食赈灾,解了燃眉之急。当时朝廷将十五万银元存入大乘银行,言明待朝廷筹集到粮食归还时,便可取回这笔款项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:“如今粮食既到,户部那边……也来了文书催促。”
“说是通州到京师要铺设铁轨,急需用钱购铁。这不,连年都等不及过完,就让本官尽快办理交割。”
慧明慢慢放下茶盏,瓷盏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陈抚台,”他笑容依旧,语气却多了几分斟酌,“这银元存入我大乘银行还未满一年,竟如此急切?”
“确实如此……”陈镒点头,从文书下又抽出当初的合约,“当时白纸黑字写的是‘朝廷归还等量粮食之日,即可提现’。如今户部以此为由,本官也实在……”
他摊了摊手,一脸“我也很无奈”的表情。
了智在一旁忍不住开口:“抚台大人,年关将至,银库调度本就紧张,这十五万一下子提走——”
“了智师弟。”慧明抬手止住他,转头看向陈镒时,又恢复了那副弥勒笑脸,“既然朝廷有急需,白纸黑字也写着,我大乘银行自当履约。”
他拇指捻着腕间的紫檀佛珠,缓缓道:“不过,十五万银元不是小数,转运、清点都需时间。今日是腊月二十五,请与老衲三日,二十八交割,如何?”
陈镒长舒一口气,起身拱手:“劳烦大师了,年关时节还来叨扰,实在是……惭愧。”
“抚台言重了。”慧明笑得眉眼不见,“那贫僧等就先告辞,不耽误抚台办公。”
“我送送大师——”
“留步留步,外头天寒。”
一番客套后,几位僧人披上厚棉斗篷,出了府衙。
一出府衙大门,寒风扑面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了智紧走几步追上慧明,压低声音,语气里掩不住焦躁:“师兄!你怎么答应得这般爽快?”
“关中银库里,现银满打满算也就五十万出头,其余尽是些铜钱。这一下子抽走十五万,年关前后正是兑付的高峰,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?”慧明脚步不停,脸上笑容已收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冷肃,“万一兑付不出,让人挤兑?”
了智被噎了一下,急道:“你既知道,为何还……”
“因为不能拖。”慧明打断他,脚步在街口一转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,“诸位,你们说说,咱大乘银行靠什么立身?”
普照接话:“自然靠天下名寺之势力,诸藩王的支持,还有天下百姓向佛之心。”
“错。”慧明摇头,“是信心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诸僧,目光锐利:“百姓把钱存进来,不是真信那些泥塑的佛像,是信我们随时能拿出真金白银、能调来粮食布匹。”
“咱们先前救灾,为什么一分利钱不收?就是要让关中、乃至全天下的人都明白。大乘银行,实力雄厚,急公好义!”
巷口有孩童跑过,鞭炮在地上“啪”地炸响,惊起几声犬吠。
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今日若我们推三阻四,哪怕只拖上三五日。”
“你信不信,明日长安城里就能传出‘大乘银行银库空了’、‘和尚们要卷钱跑路’的谣言?到时候,来的可就不止陈镒一个!”
了智听得后背发凉,半晌才涩声道:“那……交割后,银库便只三十五万余,若再有几笔大额提现……”
“所以得赶紧从别处调。”慧明转身继续往前走,语速快了起来,“回去立刻修书,用最快的驿路发往湖广,让归元寺那边押送三十万银元过来。走官道,雇足镖师,务必在来年二月前运到。”
了智一惊,“湖广那边肯么?归元寺可一直盯着大掌柜的位置,广海那老秃驴正等着抓咱们把柄……”
“所以信要写得漂亮。”慧明冷笑,“就说关中年前放贷激增,请湖广分库再支援一部分。”
“以备年后扩大放贷、开拓草原生意之用。用联合决议的名义发,盖上咱们关中诸寺的联印。”
普照恍然:“这是……虚张声势?”
“稳住人心罢了。”慧明走到巷口,主街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望着街对面一家正在卸粮车的粮铺,忽然笑了笑,“今日这事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早年间,我随师父云游,见过乡下小庙的和尚化缘。”慧明眯起眼,仿佛在回忆,“那庙破得只剩半边屋顶,香火稀零。”
“可那年腊月,老和尚却要带着小沙弥,把庙里仅有的三贯钱全换成新铸的铜板,用红绳串好,挨家挨户送压庙钱。”
了智不解:“本就穷,还散财?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慧明转头看他,眼里闪着光,“拿了钱的乡亲们,反而觉得这庙厚道、有底子。开春后修庙捐瓦的、许愿供灯的,竟比往年多了不少。”
他拍了拍僧袍,笑容重新爬上圆脸:“银行如庙,信心如香火。香火要旺,有时候……得先往外撒点香灰。”
了智终于彻底明白了,苦笑道:“可咱们撒的,可是真金白银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慧明迈步汇入街边人流,声音飘在风里,“只要过了这个年关,草原的生意做起来,杨园那边翻本,秦王挪用的窟窿填上……到时候,别说十五万,一百五十万咱们也掏得起。”
街边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,笑声清脆。
腊月二十五的西安城,年味越来越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