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天光已经铺满了江川大学的主干道。陈砚舟走出办公楼，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，蓝笔在侧袋里轻轻磕了一下，像是提醒他还在走自己的节奏。
他没回头，身后那栋楼的灯全灭了，只有清洁工推着桶车从走廊尽头晃过。校园广播断断续续放着早间新闻，说什么国际设计师要来办讲座，声音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，听不真切。
他穿过林荫道，脚步稳定。两旁梧桐叶子刚被昨夜雨水洗过，湿漉漉地垂着，偶尔滴一滴在肩头，凉得刚好让人清醒。他没躲，也没抬头看天，只是把笔记本往包里按了按——那上面还留着昨晚记下的最后一句：“找人，不只是找能力，是找节奏相同的人。”
思绪飘回到之前的一次项目，那时团队里有个技术大拿，能力超强，但做事风格急躁，完全不顾及整体进度和其他成员的节奏。项目后期混乱不堪，他满心懊恼与自责，觉得自己作为团队核心没有协调好节奏，最终项目失败。这也更让他坚定了现在找人的标准。
两个女生从教学楼拐角走出来，边走边聊，声音不大，但风把话送到了他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吗？国际设计师艾米丽要来江川市！”
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语气像捡到了糖，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！我哥在文化局实习，亲耳听到的。说是下周就在咱们学校办讲座。”
“哇——”另一个拍了下手，“她不是设计过黄金马桶吗？那个超有名的！”
“对啊，五星级酒店里的，听说冲水声都调成交响乐了。”
两人笑起来，脚步轻快地朝实验楼方向去了。
陈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很短，三秒都不到。他眼珠微微一动，瞳孔收缩，像是听见了某个关键词被突然点亮。艾米丽这个名字，有点熟。不是因为马桶，也不是因为交响乐冲水声，而是赵宇前几天提过一句：“文化项目要是能搭上个国际脸面，政府那边点头都快些。”
当时他没接话，只记下了“国际脸面”四个字，用红笔圈了。
但现在不行。
他脑子里浮出白板上的两个词：“数据隐私——底线”“技术温度——刀锋”。这两个东西还没立住，团队连影子都没凑齐，谈设计？太早了。就像炒菜前先研究盘子花纹，本末倒置。
他抬脚继续往前走，步伐一点没乱。
心里却把这名字扫进角落，像收一封没到开拆时间的信。归档，不删除，也不打开。等哪天真需要美学背书了，再翻出来不迟。现在盯着它看，除了分心，啥也捞不着。
路过公告栏时，他瞥见一张海报：《新兴产业趋势与空间美学融合论坛》，底下印着几个外文名，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，旁边写着“疑似艾米丽？”。有人好奇，也有人不信，笔迹杂乱。
他看了一眼，没停。
图书馆大门就在前方，玻璃门自动滑开，冷气扑出来，混着纸张和咖啡机的味道。他在服务台前站定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。红笔还在笔袋里躺着，没拔盖，但他手指已经悬在封皮上，随时准备落笔。
外面学生越来越多，自行车铃叮当响，有人喊室友买早餐，有人蹲在花坛边背单词。广播换了条新闻，说本市将启动智慧医疗试点工程。
他听着，不动声色。
呼吸慢慢沉下来，肩膀松了一寸。刚才那点波澜——女生的议论、黄金马桶、被红笔圈的名字——全都压回意识底层，像文件夹归进抽屉。
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不是联系谁，也不是打听消息。而是先把路基打牢。方向不清就忙着拉人，最后只会变成一群人一起迷路。
他低头看着空白页，指尖轻轻敲了三下纸面。
看一步，看两步，看三步。
然后，他拔开了红笔的笔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