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大捷的战报,比春风更快地抵达京城。
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午时冲入皇城,马蹄踏碎御街的青石板,也踏碎了朝堂短暂的平静。当信使在紫宸殿前滚鞍下马,高喊“北疆大捷”时,杜如晦正在向皇帝奏报春耕事宜。
“朔方都督赢正,于鹰嘴崖设伏,大破西戎,斩首四百,俘敌百余,叛将高进伏诛,秦烈认罪供出……”内侍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荡。
杜如晦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,但他面上仍保持着镇定。当听到“秦烈供出杜相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、陷害忠良等十三条大罪,并有亲笔书信为证”时,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沉似水。这位年过五旬的君王,鬓角已染霜白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缓缓抬手,内侍将战报和供词呈上。
大殿死一般寂静,只有皇帝翻阅纸张的沙沙声。
良久,皇帝抬起头,看向杜如晦:“杜相,你有何话说?”
杜如晦出列,躬身至地:“陛下明鉴,此乃赢正构陷!秦烈兵败被擒,为求活命,胡乱攀咬,岂可轻信?老臣侍奉陛下三十年,兢兢业业,从无二心,天地可鉴!”
“从无二心?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
二皇子李彻走出班列,他不过二十出头,眉宇间既有书卷气,又有几分英武,与太子李恒的阴柔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杜相若无二心,十年前赢家通敌案,为何急急定谳?赢老将军镇守北疆二十载,退西戎十三次,若通敌,何必等到暮年?”李彻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“若无二心,为何在兵部安插亲信,克扣北疆军饷,致使三年前朔方兵变?若无二心,为何与西戎暗中往来书信,今有秦烈截获为证!”
“二皇子慎言!”太子李恒忍不住了,“杜相乃三朝元老,国之柱石,岂容污蔑?”
“是不是污蔑,一查便知。”李彻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此乃赢正所呈秦烈供词副本,及部分书信抄件。其中提及杜相收受西戎贿赂,泄露边防,陷害忠良。父皇请看!”
内侍将文书呈上,皇帝只看了几页,脸色便阴沉下来。
“陛下!”杜如晦扑通跪倒,“老臣冤枉!这定是赢正与秦烈合谋构陷!赢正为报家仇,不择手段,其心可诛啊!”
“杜相说赢正构陷,”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,“那本宫呢?本宫也是构陷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建秀公主一袭宫装,在两名女官陪同下步入大殿。她面色仍有些苍白,左臂缠着绷带,但步履沉稳,目光如炬。
“公主有伤在身,怎不在府中静养?”皇帝皱眉。
“儿臣不敢静养。”建秀公主在殿中站定,向皇帝行礼,“朔方之变,儿臣亲眼所见。秦烈通敌,引西戎入寇,若非赢正拼死抵抗,儿臣已命丧黄泉。这是秦烈亲口承认,并有西戎将领呼延灼书信为证。父皇请看。”
又一份证据呈上。
太子脸色煞白,杜如晦额头渗出冷汗。
皇帝将三份文书并排放在御案上,沉默许久,缓缓道:“杜如晦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这些罪状,你可认?”
“老臣……不认!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头,“既然不认,那就查。传旨:杜如晦暂罢相位,禁足府中,听候审查。此案交由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三司会审,二皇子李彻督办,建秀公主协理。赢家旧案,一并重查。”
“陛下!”杜如晦老泪纵横。
“退朝。”
皇帝起身离去,留下满朝哗然。
杜如晦瘫软在地,太子李恒想扶,却被建秀公主一个眼神制止。二皇子李彻走到杜如晦面前,轻声道:“杜相,请吧。”
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,就此拉开序幕。
消息传到朔方时,已是五日后。
赢正正在校场练兵。经历战火的朔方军,急需补充新血。他从流民中招募青壮,与老兵混编,亲自操训。
“都督,京城急报!”张诚快马奔来,递上密信。
赢正展开一看,眉头微挑。
“杜如晦倒了?”黑风煞问。
“罢相,禁足,三司会审。”赢正将信递给苏文,“比预想中顺利。”
苏文看罢,抚须道:“秦烈供词确凿,公主作证,二皇子发力,三管齐下,杜如晦难逃此劫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太子不会善罢甘休。”赢正接道,“杜如晦是他最大的倚仗,杜倒,太子断一臂。他定会反扑。”
“不错。”苏文点头,“所以二皇子信中提醒,要都督早作准备。太子一党在北疆的残余势力,可能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他们没机会了。”赢正望向正在操练的士卒,“王铁柱已肃清秦烈余党,高进旧部或降或逃,朔方军权,已牢牢在握。现在的问题是,朝廷会派谁来接任北疆都督?”
这是最关键的。赢正现在只是“暂代”,名不正言不顺。若朝廷派太子一党的人来,他这些日子的一切努力,都可能付诸东流。
“二皇子在争,公主也在活动。”苏文道,“但陛下态度暧昧,难测圣意。”
“那就让陛下不得不选我。”赢正眼中闪过锐光,“西戎新败,但呼延灼未死。此人睚眦必报,必会卷土重来。北疆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,需要让朝廷看到,只有我能守住这里。”
“都督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主动出击。”赢正手指向西,“呼延灼重伤,西戎内部不稳。此时用兵,可收奇效。”
苏文一惊:“此时出兵,是否仓促?我军新胜,但也疲惫,需休整。”
“兵贵神速。”赢正道,“呼延灼也以为我们需要休整,所以不会防备。我要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但粮草、兵员……”
“粮草从赤峰调,兵员从新募流民中选。”赢正已下定决心,“此战不求攻城略地,只求震慑西戎,打出北疆军的威风。只有让朝廷看到,北疆离了我不行,这个都督之位,才能坐稳。”
苏文沉吟片刻,重重点头:“既然都督已决,文愿效犬马之劳。粮草调配、新兵整训,文一力承担。”
“有劳先生。”
两人正说着,亲兵来报:“都督,公主有请。”
赢正换了身干净衣袍,来到建秀公主暂居的别院。院中梅花已谢,新叶初发,建秀公主坐在石桌前,正在煮茶。
“公主伤势可好些了?”赢正行礼。
“已无大碍。”建秀公主抬手示意他坐下,亲手为他斟茶,“京城的事,听说了?”
“刚接到消息。”
“杜如晦倒了,但朝堂之争,才刚刚开始。”建秀公主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“二哥与太子,已势同水火。北疆都督的人选,将是下一场争斗的焦点。”
赢正不动声色:“公主以为,陛下会选谁?”
“父皇的心思,谁也猜不透。”建秀公主看着他,“但本宫可以告诉你,太子举荐了高远,二哥举荐了你,而本宫……也举荐了你。”
赢正抬眼:“公主为何举荐末将?”
“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建秀公主放下茶盏,“北疆苦寒,强敌环伺,非大才不能镇守。高远之流,纸上谈兵,若让他来,三年之内,西戎必破长城。而你,赢正,你能守住北疆,甚至开疆拓土。”
“公主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,是事实。”建秀公主目光炯炯,“但这还不够。要让父皇下定决心,你需要一场更大的功勋,一场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胜利。”
赢正心中一动,公主的想法,竟与他不谋而合。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主动出击,打一场漂亮仗。”建秀公主一字一句道,“本宫已修书回京,请调三万禁军,归你节制。加上你麾下兵马,可凑足五万。以五万之众,直捣西戎王庭,擒杀呼延灼,若能成,封侯拜将,指日可待。”
赢正沉默了。直捣王庭,擒杀呼延灼,这诱惑太大,但风险也太大。西戎虽新败,但根基尚在,王庭远在千里之外,劳师远征,稍有不慎,全军覆没。
“公主,此举是否过于冒险?”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建秀公主起身,走到院中,“赢正,你想为赢家平反,想守住北疆,想实现心中抱负,就要有冒险的勇气。本宫可以帮你,但前提是,你要值得帮。”
赢正也起身,与她对视:“若败了呢?”
“若败了,本宫与你,皆万劫不复。”建秀公主笑了,笑容中有一种决绝的美,“但若胜了,北疆都督是你,朝堂之上,你我联手,可定乾坤。如何,敢赌么?”
春风拂过庭院,新叶沙沙作响。
良久,赢正躬身:“末将,愿陪公主赌这一局。”
建秀公主的密信送出十日后,京城回信未至,西边却先传来了消息。
“都督,斥候回报,呼延灼没死,但重伤未愈,已回王庭养伤。”黑风煞禀报,“西戎各部得知他兵败,蠢蠢欲动。尤其是左贤王部,已公开质疑呼延灼的权威,两部兵马在漠南对峙,大战一触即发。”
赢正站在沙盘前,目光落在西戎王庭的位置:“呼延灼伤势如何?”
“据说中了三箭,一箭穿肺,虽经救治保住性命,但已无法领兵。西戎大权,暂时由他的弟弟呼延雷代理。”
“呼延雷……”赢正沉吟,“此人如何?”
“勇猛有余,智谋不足,且残暴嗜杀,不得人心。”苏文接口道,“西戎各部表面服从,实则各怀鬼胎。若此时用兵,正是良机。”
“但公主所请援军未至,仅凭我们,兵力不足。”张诚担忧道。
赢正手指在沙盘上移动:“不需要直捣王庭。呼延灼新败,其弟不得人心,各部纷争,这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。”
“都督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远交近攻,联弱击强。”赢正眼中闪过精光,“派人密会左贤王,许以重利,共击呼延部。同时,联络西戎内部不满呼延雷的部落,许他们自立。只要西戎内乱,十年之内,无力南侵。”
“妙计!”苏文赞道,“只是,左贤王会信我们么?”
“他不需要信,只需要利。”赢正冷笑,“呼延灼在时,左贤王永无出头之日。现在呼延灼重伤,是他最好的机会。我们给他这个机会,他没理由拒绝。”
“那公主的计划……”
“公主的计划太险,但方向没错。”赢正沉声道,“我们需要一场胜利,但不是孤注一掷。分化西戎,不战而屈人之兵,同样是胜利。而且,是更稳妥的胜利。”
众人皆点头称是。
计议已定,赢正当即派黑风煞为使,携重金秘密前往左贤王部。同时,苏文起草文书,以赢正名义,联络西戎各部,许以互市、通商等利好,分化西戎联盟。
安排妥当,已是深夜。赢正走出府衙,信步登上城墙。
朔方的春夜,依旧寒冷。但风中已无凛冽,多了几分柔和。城墙下,几处民居亮着灯火,那是灾后新建的房屋。赢正下令开仓放粮、出资重建,如今初见成效,流民渐安,市井渐复。
“都尉好兴致。”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赢正回头,见林清月披着斗篷,提着一盏灯笼,静静站在不远处。
“林姑娘还没歇息?”
“公主睡下了,奴婢出来走走。”林清月走上前,与赢正并肩而立,“听说都尉要联络西戎各部,分化瓦解?”
赢正挑眉:“林姑娘消息灵通。”
“公主关心北疆局势,自然要多听多看。”林清月望向城外漆黑的旷野,“只是,与虎谋皮,须防反噬。西戎各部,并非善类,今日为利与你结盟,明日也可能为利反咬一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赢正点头,“所以,联左贤王是假,制造西戎内乱是真。等他们自相残杀,两败俱伤,我们再坐收渔利。”
“都尉好算计。”林清月转头看他,“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都尉如此苦心经营北疆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林清月眼中映着星光,“为赢家平反?为守土安民?还是……为那个至尊之位?”
赢正笑了,笑中有些苦涩:“林姑娘太看得起我了。至尊之位?我从不敢想。至于赢家平反,那是私怨。守土安民,那是本分。我想要的,其实很简单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让该活的人活下去,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。”赢正重复了那日的话,但语气更加深沉,“十年前,赢家满门被灭,除了我,无一生还。为什么?因为有人不想我们活。现在我活着,就要让更多的人活着,让那些不想让我们活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林清月静静听着,轻声道:“这世道,想好好活着,真难。”
“是啊,真难。”赢正长叹,“但再难,也得活。不但要活,还要活得有个人样。这是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,教给我的道理。”
林清月不再说话,只默默站着。夜风吹动她的发丝,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
许久,她轻声说:“公主说,你是枭雄。”
“那公主是什么?”
“公主是弈者。”林清月看向赢正,“她以天下为棋局,众生为棋子。而都尉你,既想当弈者,又忍不住做棋子。这是你的长处,也是你的短处。”
赢正怔了怔,苦笑:“林姑娘看得透彻。”
“奴婢看多了宫中的勾心斗角,也就明白了。”林清月垂下眼帘,“都尉,公主待你,有三分真。这三分真,在皇家,已属难得。望都尉……莫要辜负。”
说罢,她微微一礼,转身离去。
赢正望着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林清月的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荡开圈圈涟漪。建秀公主待他有三分真,他又何尝没有三分真?只是在这乱世,真情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。
“都督!”王铁柱匆匆上城,“京城来使,已到城下!”
赢正收敛心神:“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宣旨太监,曹公公。”
赢正心中一凛。曹吉祥,司礼监掌印太监,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。他亲自来宣旨,可见圣意之重。
“开城门,迎接天使。”
府衙正堂,香案已设。
曹吉祥一袭紫袍,面白无须,手捧黄绢圣旨,声音尖细而悠长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朔方都督赢正,忠勇可嘉,智勇双全,擒叛逆,退强敌,安边陲,抚黎民,功勋卓着。特晋封为镇北将军,领朔方、赤峰诸军事,总摄北疆防务。加太子少保衔,赏金千两,绢五百匹,良田百顷。钦此。”
“臣,谢主隆恩。”赢正叩首接旨。
曹吉祥将圣旨交到赢正手中,尖声笑道:“赢将军年少有为,陛下甚为器重。如今北疆安危,系于将军一身,还望将军再接再厉,莫负圣恩。”
“公公言重,赢正必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“好,好。”曹吉祥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陛下还有口谕:北疆之事,将军可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奏报。只是,莫要忘了,谁才是君,谁才是臣。”
赢正心头一震,面上不动声色:“臣谨记。”
曹吉祥满意地笑了,又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另外,陛下听闻建秀公主在朔方,甚是挂念。公主伤势若愈,还请早日回京,陛下与皇后,都十分想念。”
这话是说给一旁的建秀公主听的。公主微微欠身:“有劳公公回禀父皇,儿臣伤势已无碍,不日便启程回京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曹吉祥环视堂内,“咱家还要去赤峰宣旨,就不多留了。赢将军,公主,保重。”
“送公公。”
送走曹吉祥,赢正回到后堂,展开圣旨细看。苏文、王铁柱等人也跟了进来。
“镇北将军,总摄北疆防务,这是实打实的封赏。”苏文抚须微笑,“更妙的是‘可全权处置,不必事事奏报’,这是给了都督极大的自主之权。看来,陛下对都督,确是信重。”
“也未必是信重。”建秀公主从屏风后转出,淡淡道,“父皇此举,一为酬功,二为制衡。酬你退敌之功,制衡二哥与太子之争。北疆重镇,交给你这无党无派之人,总好过交给太子或二哥的人。”
赢正点头:“公主明鉴。只是这太子少保的虚衔……”
“是安抚,也是警告。”建秀公主在椅上坐下,“太子少保,是东宫属官。给你这个衔,是告诉太子,你是朝廷的人,不是二皇子的人。同时也告诉你,你的荣辱,在朝廷一念之间。”
“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”苏文叹道。
“但无论如何,都督之位,算是坐稳了。”王铁柱喜道,“从今以后,北疆就是咱们的地盘了!”
“不要高兴太早。”赢正收起圣旨,“曹吉祥最后一句话,‘莫要忘了,谁才是君,谁才是臣’,这是在敲打我。陛下可以给我权力,也可以收回去。北疆是不是咱们的地盘,还要看我们怎么做。”
“都督说得对。”黑风煞沉声道,“西戎未平,内患未除,现在庆祝,为时过早。”
“西戎那边,有消息了么?”赢正问。
“黑风煞已传回密信。”张诚呈上一封蜡丸密信。
赢正捏碎蜡丸,取出信纸,快速浏览,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左贤王答应了。十日后,他会在漠南起兵,攻打呼延雷。条件是,我们要提供三千副铠甲,五千张弓,十万支箭,并在战后承认他为西戎大单于。”
“好大的胃口!”王铁柱瞪眼。
“给他。”赢正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,“三千副旧甲,五千张库存的弓,十万支箭,换西戎十年内乱,值。”
“可若是左贤王统一西戎,实力壮大,反过来攻打我们呢?”苏文担心。
“他统一不了。”赢正胸有成竹,“我已联络西戎其他七部,许他们自立。左贤王与呼延雷开战,其他各部必会趁火打劫。西戎一乱,至少十年,无力南顾。十年时间,足够我们经营北疆了。”
众人皆服。
“只是,”建秀公主忽然开口,“赢正,你如今是镇北将军,总摄北疆防务,算是封疆大吏。下一步,你打算如何?”
赢正看向她:“公主以为呢?”
“本宫三日后回京。”建秀公主起身,“京中局势,因杜如晦一案,已是暗流汹涌。二哥与太子,必有一战。本宫回去,是要在关键时刻,推一把。”
“公主想推谁?”
“谁赢,推谁。”建秀公主笑了,“但本宫更希望,赢的人是你。赢正,北疆交给你了。好好经营,练一支强军,开万顷良田,让这里成为你的根基。他日京城有变,你这支兵马,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。”
赢正深深一揖:“赢正,必不负公主所托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建秀公主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赢正,记住,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日我助你,是看中你的价值。若他日你无价值了,或成了阻碍,我也会弃你如敝履。你,也一样。”
“赢正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建秀公主转身,“三日后,本宫启程。林清月会留下,她是本宫的眼睛,也是你的助力。好自为之。”
公主离去,众人也各自退下。
赢正独坐堂中,看着跳动的烛火,陷入沉思。建秀公主的话,冰冷而真实。这世上,确实没有永远的朋友。他与公主的盟约,能维持多久?他与二皇子的合作,又能持续几时?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朝堂如何变幻,无论盟友如何更迭,北疆,这片土地,这些百姓,这支军队,是他的一切。他要守住这里,让这里成为一片净土,一片可以让人好好活着的地方。
“都督。”林清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轻柔依旧。
赢正抬眼:“林姑娘,请进。”
林清月端着一碗羹汤进来,放在案上:“公主让奴婢煮的,说是补气安神。都督这些日子,太累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赢正接过,慢慢喝着。
林清月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他。烛光下,这个男人的侧脸坚毅如石刻,但鬓角已有了几根白发。他才二十五岁。
“林姑娘。”赢正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公主让你留下,你可愿意?”
林清月顿了顿,轻声道:“公主之命,奴婢自当遵从。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赢正放下碗,目光清澈,“我是问,你自己可愿意留下?北疆苦寒,战乱频仍,不比京城安逸。你若想回去,我可向公主说情。”
林清月抬眼,与赢正对视。许久,她微微摇头:“奴婢愿留下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清月垂下眼帘,“因为这里,有活着的人气。京城虽繁华,但像一座华丽的坟墓,每个人都在算计,都在伪装,没有真心,没有温度。而这里,虽然苦,虽然危险,但人是真的,血是热的。”
赢正笑了,这是今夜第一次真心的笑。
“是啊,人是真的,血是热的。林姑娘,欢迎留在北疆。”
建秀公主回京那日,朔方城飘起了细雨。
赢正率众将相送,至城门外十里长亭。公主的车驾已等候多时,护卫森严,旌旗招展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建秀公主从车中走出,一袭宫装,雍容华贵,与朔方的粗犷格格不入。
“公主一路保重。”赢正躬身。
建秀公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她从京城到北疆,一路看着崛起的男人。他不再是那个在赤峰城下,衣衫褴褛的流民头领,而是手握重兵、镇守一方的镇北将军。但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依旧坚定。
“赢正,本宫有句话,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公主请讲。”
“若他日本宫与二哥兵戎相见,你会帮谁?”
赢正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早已想过无数次,但一直没有答案。
“本宫不要你现在回答。”建秀公主笑了,笑容中有几分自嘲,“本宫只是想知道,到那一天,你会怎么选。”
“赢正只忠于北疆,忠于百姓。”赢正缓缓道,“谁对北疆好,对百姓好,赢正就帮谁。”
“好一个忠于北疆,忠于百姓。”建秀公主点头,“记住你的话。本宫也希望,永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她转身上车,车帘落下前,最后说了一句:“赢正,好好活着。你若死了,北疆就乱了。”
车驾启动,缓缓向南。赢正立在长亭外,目送车队消失在雨幕中。
“都督,回吧。”苏文轻声道。
赢正转身,翻身上马:“传令各军,即日起,加强训练,整饬防务。春耕在即,流民安置、荒地开垦,也要抓紧。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一支铁军,十万亩良田。”
“是!”
马蹄踏碎春雨,溅起泥泞。赢正一马当先,身后众将紧随。这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队伍,如今已成为北疆的脊梁。
回到府衙,赢正立即召集众将议事。
“左贤王那边,已准备就绪。十日后,漠南会战。”赢正指着地图,“呼延雷集结三万兵马,左贤王两万,加上其他各部,西戎内战,兵力将超过十万。这是我们坐收渔利的好机会。”
“都督,我们要出兵么?”王铁柱摩拳擦掌。
“不出兵,但要做足架势。”赢正道,“张诚,你率一万兵马,陈兵边境,做出随时入境的姿态。黑风煞,你率三千精骑,游弋边关,一旦西戎有败兵溃逃,立即截杀,缴获马匹兵器。”
“得令!”
“苏先生,粮草调配如何?”
“赤峰粮仓已满,新垦田地长势良好,夏收在望。”苏文禀报,“流民安置已毕,共安置三万七千余人,分田到户,人心渐安。”
“好。”赢正点头,“百姓安定,军心才稳。从今日起,朔方、赤峰两城,减赋三年,与民休息。”
“都督仁德。”
“不是仁德,是必须。”赢正环视众将,“北疆要强大,靠的不是苛政,而是民心。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有地种,才会拥护我们,才会舍命相随。这个道理,你们要记住。”
众将肃然:“末将谨记!”
议事毕,众人散去。赢正独坐堂中,处理积压的公文。窗外细雨绵绵,室内烛火摇曳,一片宁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都督,有客到。”亲兵禀报。
“谁?”
“他说,姓杜。”
赢正心中一凛: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,一个身披蓑衣、头戴斗笠的人走进来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
赢正瞳孔一缩:“杜如晦?”
眼前的老人,正是权倾朝野二十载,三日前才被罢相的杜如晦。只是此刻的他,全无往日威风,衣衫简朴,面容憔悴,像个寻常老翁。
“没想到吧,赢都督。”杜如晦笑了笑,笑容苦涩,“老夫会来北疆,会来见你。”
“杜相好胆量。”赢正不动声色,“你如今是戴罪之身,三司正在查你,还敢离京?”
“离京?”杜如晦摇头,“老夫不是离京,是逃命。太子要杀我灭口,二皇子要拿我顶罪,陛下……陛下已弃我如敝履。满朝上下,竟无老夫容身之地。想来想去,只有北疆,只有赢都督这里,或许能给我一条生路。”
赢正眯起眼睛:“杜相说笑了。你是我的杀父仇人,我为何要给你生路?”
“因为老夫能帮你。”杜如晦直视赢正,“帮你扳倒太子,帮你掌控朝堂,帮你……登上那个至尊之位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烛火噼啪作响,雨声淅淅沥沥。
许久,赢正笑了,笑声冰冷:“杜相,你太高看我了。至尊之位?我从不敢想。”
“不敢想,还是不敢说?”杜如晦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赢正,你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老夫。你练精兵,垦荒地,收流民,固城防,所为者何?若只为守土安民,何须如此大动干戈?你想要的,是裂土封王,是问鼎天下!”
赢正不语。
“老夫可以帮你。”杜如晦眼中闪过精光,“老夫为相二十载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太子一党的把柄,二皇子的软肋,陛下的心思,老夫了如指掌。有老夫相助,你可事半功倍。”
“条件呢?”
“保我性命,让我在北疆安度余生。”杜如晦惨然一笑,“老夫今年六十有三,时日无多。只求一个善终,足矣。”
赢正看着眼前这个老人,这个曾经权倾朝野,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权相,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,来求自己收留。世事无常,莫过于此。
“杜相,你可知道,我每晚都会梦到赢家那一百三十七口人。”赢正缓缓道,“梦到他们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,问我,仇报了没有。”
杜如晦脸色煞白。
“秦烈死了,高进死了,但主谋还活着。”赢正盯着他,“杜如晦,你说,我该不该杀你?”
杜如晦扑通跪倒:“老夫有罪!罪该万死!但老夫若死,太子一党将永远逍遥法外!赢家的血案,将永无昭雪之日!赢正,留老夫一命,老夫帮你扳倒太子,帮赢家平反,帮你在朝中立足!这笔交易,你不亏!”
赢正沉默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,明明灭灭。
许久,他开口:“苏先生。”
苏文从屏风后转出,原来他一直都在。
“将杜相安置在别院,严加看守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”赢正淡淡道,“至于杀不杀,等我想清楚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苏文应道,又看向杜如晦,“杜相,请吧。”
杜如晦颤巍巍起身,深深看了赢正一眼,随苏文离去。
堂中又剩赢正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,夜风携着冷雨扑面而来。
杜如晦该死,但现在不能死。他还有用,他知道太多秘密,太多把柄。用得好,是一把利剑,可斩太子,可制二皇子,可慑公主。
但,与虎谋皮,焉能全身而退?
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朦胧。赢正看着漆黑的夜空,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,正缓缓落下。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“都督。”林清月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为他披上披风,“夜凉,当心风寒。”
赢正没有回头,轻声问:“林姑娘,你说,人为了活着,可以做到什么地步?”
林清月沉默片刻,道:“可以做到任何地步。因为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……”赢正喃喃,“是啊,只有活着,才有希望。”
他关上窗,转身看向林清月,眼里已恢复清明:“传令下去,加强城里戒备,尤其是别院。杜如晦在我手里的消息,绝不可泄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