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力点头,嘴角再次扬起,笑得眉眼弯弯,满心都是暖意,再次放下心来。
他蹦蹦跳跳地跟在凌尘身侧,看着师父的背影,只觉得前路再无艰难。
可没走出半里地,骨子里的自卑再次席卷而来。
他看着师父清隽不凡的气度,再看看自己满身尘土、破旧不堪的衣衫。
想起自己寥寥无几的学识,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。
心里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师徒缘分。
他脚步匆匆,再次追上凌尘。
原本雀跃的语气彻底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拧巴与忐忑。
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满是自我怀疑。
“师父,我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会。”
“我从小没读过书,就跟着村里的老瞎子学过几天卜算,连《易经》都没读完,很多字都不认识,也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
“我这么没用,这么平庸,您真的觉得我能行吗?您真的不后悔收我做徒弟吗?”
这一次,凌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无边无际的夜空。
今夜的星空格外璀璨,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般,墨蓝色的天幕深邃而辽阔,没有半分乌云。
密密麻麻的星辰缀在天际,大大小小,明明暗暗,像千万颗碎钻撒在柔软的天鹅绒上。
星光细碎却坚定,源源不断地洒向大地。
一轮圆月高悬天际,清辉如练,温柔地倾泻而下。
将路边的荒草、枯木、坑洼的路面照得纤毫毕现。
连草叶上凝结的细小露珠,都泛着晶莹的微光,晚风拂过,露珠滚动,碎成一片星光。
天地间一片静谧,只有晚风拂过荒草的沙沙声。
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孤鸟的啼鸣,更显夜色清幽。
“你看。”
凌尘缓缓伸出右手,指向头顶漫天星河。
声音平静得像月下缓缓流淌的湖水,温和却有力量,穿透夜色,直直传入云霞客耳中。
“我是否认可你,旁人是否看好你,其实从来都不重要。”
“世间万千评判,皆是外界虚妄,真正能决定你前行之路、定义你自身价值的,从来都只有你自己。”
“重要的,从来不是我觉得你行不行,而是你自己,能否认可自己,能否相信自己,能否有勇气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。”
云霞客闻言,瞬间愣在原地,原本纷乱的心猛地一静。
他下意识地顺着凌尘指尖的方向,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。
漫天繁星在夜空中静静闪烁。
有的星辰明亮耀眼,光芒万丈,轻易便能吸引人的目光。
有的星辰黯淡微弱,几乎要融入深邃的夜色之中,不仔细看,根本难以察觉。
可无论明亮或是黯淡,它们都稳稳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不曾动摇,不曾退缩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倔强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穿越亿万光年的距离,将微光洒向大地,从未曾熄灭。
“你反复问我,一遍又一遍,看似是在向我求证,实则是你自己心里没底,是你始终不肯相信自己,对吗?”
凌尘缓缓转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云霞客脸上。
眸中映着漫天星光,澄澈而温和,看得透彻,却不带半分评判,只有满满的理解与期许。
“你心底始终觉得自己出身卑微、资质平庸,配不上这师徒名分,所以才会患得患失,反复追问。”
“你试图从我这里得到肯定,来填补你内心的不安,可我给你的答案,从来都不会变。”
他先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语气坚定。
“答案在这里,我收你为徒,真心实意,从未有过反悔。”
随即,他又抬手指向头顶的日月星河,声音在夜色中缓缓传开,带着几分期许与通透。
“日后你再纠结不定、心生迷茫、自我怀疑时,不妨抬头看看头顶的日月星河。”
“它们亘古长存,历经千万年岁月,不曾更改,不曾动摇,自有其定数与轨迹。”
“它们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而增减光芒,不会因为外界的评判而改变轨迹,你看着它们,便能看清自己的本心,便能找到心底最想要的答案。”
“当你前路未知、不知何去何从、陷入困境时,便低头看看脚下的山川河流。”
“它们蜿蜒曲折,历经山石阻挡,却始终奔涌向前,不曾停歇,自有其脉络与方向。”
“它们会告诉你,即便前路坎坷,只要不忘初心,坚定不移,终能抵达想去的地方。”
说罢,凌尘顿了顿,目光温柔地看着身前的少年,不再多言。
只是静静站在月光下,等着他自己慢慢想通,慢慢解开心里的枷锁,放下所有的不安与自我否定。
云霞客站在微凉的晚风里,仰着头,久久望着漫天星河,一动不动,一言不发。
星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,照亮了他眼底的迷茫,也一点点驱散着心底的阴霾。
晚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,带走了周身的尘土与燥热,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。
他看着那些黯淡却依旧倔强闪烁的星辰,看着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。
感受着天地间的静谧与辽阔,原本纷乱不安的心,渐渐归于平静。
方才涌上心头的兴奋、狂喜、忐忑、怀疑,像被温柔的月光抚平的湖面涟漪,一点点消散。
褪去所有的浮躁,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恍惚间,他的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,陈留古道旁的那家破旧小客栈。
那时的他,依旧是这般一无所有,衣衫破旧,身无分文,在客栈里做着杂活,勉强糊口。
他初见凌尘,便被师父身上的气度所吸引。
凭着心底那股一眼万年的笃定,认定此人便是自己此生唯一想要追随的师父。
那时的他,一无所有,却勇气十足。
不顾旁人的冷眼与嘲笑,日复一日,坚持不懈地堵在客栈门口。
哪怕被无视、被拒绝,也依旧厚着脸皮,不依不饶地追问先生的姓名与来历,从未想过放弃。
而当他终于得知,眼前这位先生,名叫凌尘时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推开人群,双膝重重跪地。
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坚定而决绝,一字一句,无比郑重地喊出。
“弟子云霞客,愿拜先生为师,此生不离不弃,恳请先生收留!”
那时的自己,对师父的过往、学识、品性一无所知。
师父对自己的出身、资质、秉性,也同样毫不知情。
彼此都是一片空白,可那时的自己,却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,有着坚定不移的初心,从未有过丝毫的自我怀疑。
可如今,师父亲口认了他,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师徒名分。
他反倒开始患得患失,开始自我否定。
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缘分,觉得自己平庸无能,辜负师父的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