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望城北门,脚下的路,像被一把无形巨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。
泾渭分明,触目惊心。
大唐辖地内的官道,是朝廷耗费无数民力修缮而成。
宽阔笔直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路面铺着层层夯实的黄土,石碾反复碾压过后,密实得连野草都难以生根。
表面光滑平整,即便遇上阴雨天气,也不会泥泞难行。
马蹄踏在上面,只会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。
风一吹,尘土轻扬便将痕迹掩去。
整条官道规整而安稳,透着大唐治下井然有序的气象。
路边还零星长着些不知名的小草,虽不繁茂,却透着几分生机。
偶有归巢的飞鸟掠过天际,鸣叫声清脆,给这暮色添了些许烟火气。
可一步跨过那道无形的地界,踏入中州李家掌控的地盘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坠入地狱,与大唐境内判若两个天地。
脚下的土路早已面目全非。
经年累月无人修缮,又遭乱兵、马车反复碾压。
一道道车辙深如沟壑,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方。
前几日落下的雨水积在辙沟里,化作浑浊不堪的泥水。
泛着暗沉的绿光,散发着淡淡的腐味。
路面高低错落,凸起的土块棱角尖锐。
像荒野里野兽龇出的獠牙,胡乱地龇着。
坑洼处藏着淤泥,稍不留意踩进去,鞋子便会陷在泥里。
即便小心行走,也极易崴脚滑倒。
晚风变得愈发凛冽。
卷着漫天黄沙与烂泥发酵的腥气,混着枯萎荒草的霉味、远处荒地的土腥味,铺天盖地扑面而来。
直直往鼻腔、喉咙里钻,呛得人鼻腔发涩、喉咙发痒,忍不住想要咳嗽。
放眼望去,路边的田地荒芜一片。
禾苗枯死,只剩下枯黄的秸秆歪倒在地里,看不到半点农耕的生机。
偶尔能看到几具饿死的野狗骸骨,被风沙半掩着,透着说不尽的荒凉与凄惨。
远处的村落断墙残垣,看不到炊烟,听不到人声。
死寂得如同坟茔。
与望城城内街巷整洁、百姓往来、炊烟袅袅的安稳光景相比。
不过一步之遥,却仿佛从太平盛世踏入了人间炼狱。
云霞客跟在凌尘身后,却对这恶劣到极致的环境浑不在意。
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破了底,沾着不少泥土。
可脚步却轻快得像踩着晚风,身形灵活地在坑洼、泥沟间穿梭。
从不曾被脚下的泥泞绊住。
他始终落后凌尘半步,既不敢逾越师徒分寸,又生怕离得太远,错过师父的每一句话。
藏在袖中的双手,一直紧紧绞着衣角,把单薄的衣料揉得皱皱巴巴。
心底的雀跃翻江倒海,几乎要冲破胸腔,顺着喉咙蹦出来。
从望城城门口,凌尘当着守城校尉的面,亲口说出“这是我的徒弟”。
到如今走出北门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。
他已经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忐忑,前前后后问了不下五遍。
每一次开口,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。
那欢喜像滚烫的星火,烧得他脸颊发烫。
可欢喜之下,又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怯懦与不确定。
语气怯生生的,满是试探。
“师父,您……您真的收我为徒了?”
“不是刚才在城门口,为了应付那些刁难的校尉,随口说的场面话,哄我们脱身的?”
这是他第五次问出同样的话。
脚步不自觉地放慢,微微侧着头,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尘的侧脸。
眼神里满是期盼,又藏着深深的不安。
生怕从师父口中听到一丝否定的答案。
凌尘正微微垂着眼,目光从容地扫过脚下路面。
小心翼翼避开一汪积得颇深、暗藏淤泥的泥水潭。
闻言缓缓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少年。
彼时暮色四合,月光冲破云层,清辉温柔地洒下来。
落在他一身素净的青衫上,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。
勾勒出他温润挺拔、清隽淡然的轮廓。
他眉眼温和,眼神澄澈,没有丝毫世俗的浮躁。
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平和。
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忐忑,他语气认真,一字一句,清晰而笃定。
没有半分敷衍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我凌尘一生,从不拿收徒传道这般大事戏言。”
“收你为徒,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,绝非为了应付城门校尉的权宜之计,你不必再有此疑虑。”
话音落下,云霞客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那是一种被巨大惊喜砸中,从心底迸发出来的光芒。
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被瞬间点燃的万千星火,璀璨夺目,亮得惊人。
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,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。
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,恨不得当场跳起来。
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太久。
不过走出十几步,他心里那股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不安,又悄悄冒了头。
他想起自己出身贫寒,自幼无父无母,在乡间流浪,靠着村里好心人的接济长大。
不过跟着村里瞎眼的老算命先生,学过几天粗浅的卜算之术。
识得的字寥寥无几,连最基础的《易经》都未曾完整读完。
资质平庸,一无所有。
而师父凌尘,一看便是学识渊博、气度不凡的君子。
自己这般粗鄙不堪,真的配做师父的徒弟吗?
这般想着,他心里的欢喜渐渐淡去,脚步又变得迟疑。
他再次快步追上凌尘,微微低着头,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小土块。
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怯懦的小心翼翼。
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师父,那……那要是以后我学东西很慢,笨手笨脚的,教十遍百遍都学不会,还总给您惹麻烦,您会不会嫌我烦?”
“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哪天就不要我,把我赶走了?”
说到最后,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几乎细若蚊蚋。
脑袋垂得更低,不敢去看凌尘的眼睛,满心都是自我否定。
“不会。”
凌尘的语气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缓缓停下脚步,侧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安、满心怯懦的少年。
缓缓抬起右手,轻轻落在云霞客单薄的肩膀上。
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,温度透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稳稳传进云霞客的心底。
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像是一剂定心丸,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。
凌尘的眼神温和而郑重,语气沉稳有力。
“我既然亲口认了你,许下师徒名分,便会对你负责,尽心教你学识,授你立身之道,护你周全。”
“资质愚钝从来都不是过错,世间聪慧之人少之又少,大多都是平凡之辈,笨点不怕。”
“只要你心存敬畏,肯脚踏实地,勤学苦练,不忘初心,便足矣。”
“我既然选择收你为徒,便不会轻易舍弃,你无需妄自菲薄。”
这番话,字字句句,都落在云霞客的心坎上,砸得他心头滚烫,眼眶微微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