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!”刘庆冷哼一声,眼中厉色一闪,“那我还要给他们俸银?我倒觉得,该让他们把历年来侵占的田亩、隐匿的财产,好好报与朝廷,清算一番才是!这些宗室,早就该好好整治了!”
夜风更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动不止。高名衡看着刘庆在明暗不定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的侧脸,心中明白,这位平虏侯,对朝廷内外积弊的忍耐,似乎已经到达了某个临界点。
东南兵权、南京留都、藩王禄米……这一桩桩、一件件,恐怕都将成为他下一阶段整顿朝纲、推行新政的突破口。而由此引发的风暴,必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。
高名衡缓缓道“其实东南的问题与小琉球有很大关系,我疑应当是隆庆朝与吴三凤有暗通款曲,而侯爷依仗靖海侯,迟迟未对小琉球出兵,这让隆庆朝在休养生息,虽然无法反了大势,但是恶心一下还是可以的,我疑有可能江南有些人也与那边有所联系,子承,这些你也得注意了啊。小琉球的问题当断则断啊。”
刘庆的眉头微微蹙起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廊柱。
“老师所言,我亦有所察觉。”刘庆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,“郑森在东瀛进展神速,压制倭国诸藩,威逼江户,其势已显。他‘跨海觅新土’,我允了他,也调拨了天津、登莱的部分精锐水师助他。东瀛之地,已成囊中之物,不足为虑,留给清人和倭人去争即可。但小琉球……确是顽疾。”
他顿了顿,斟酌词句:“丁四西行归来,船队疲惫,舰船需大修,兵员需休整,确需时日。此其一。其二……郑森跨海远征,目标未明,虽报称寻得‘新大陆’,然远隔重洋,消息断绝,胜负难料。其麾下精锐尽出,此时若再大举征讨小琉球,东南海防空虚,万一有变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高名衡已然明白。刘庆对郑森,并非全然信任。或者说,对任何手握重兵、远悬海外的将领,都保持着必要的警惕。郑森寻“新大陆”是其志究竟在拓土,还是另有所图?在局势明朗前,刘庆不会将全部筹码押上,更不会在东南方向轻易开启第二战场,削弱对郑森可能的制衡力量。
“子承是担心……郑森尾大不掉,或生异心?”高名衡压低声音。
刘庆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望着沉沉夜色:“郑森其人,雄才大略,亦重信义。我对他有知遇之恩,他母亲、兄弟皆在大陆,按理不应有他。然……人心难测,海天茫茫,不得不防。吴三凤在东南,恰是一道牵制。若郑森安分,则吴三凤可制小琉球;若郑森有异,则东南有吴三凤在,亦可保大陆无虞。此乃平衡之道。”
高名衡捻须沉吟,明白了刘庆的深意。这不仅是军事考虑,更是政治制衡。而迟迟不全力解决小琉球,或许也是留着这个“外患”,让东南的将领们有所顾忌,不敢轻易将矛头完全对准朝廷。
“只是这平衡,岌岌可危啊。”高名衡叹道,“吴三凤若真与小琉球郑氏残部暗通款曲,养寇自重,甚至勾结江南某些心怀叵测之辈,这‘患’恐成真‘患’。而郑森远航,归期未定,若其真在海外做大,将来是福是祸,亦未可知。”
“所以,小琉球之事,需解决,但不能急。”刘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待丁四舰队休整完毕,待郑森那边消息传回,待京城这边……尘埃落定。届时,或抚或剿,或一举而下,主动权在我。如今,且让吴三凤和他背后那些人,再跳一会儿。他们跳得越高,将来摔得越重。”
话题似乎告一段落,但高名衡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。他想起刘庆对海外那近乎偏执的关注,忍不住再次问道:“即便郑森寻得新土,那海外蛮荒之地,瘴疠横行,土人愚顽,有何紧要?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,连靖海侯这等大将、天津卫的精锐舰船都要源源派去?我大明物华天宝,难道还不够?”
刘庆转过身,面对高名衡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,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、眺望未知版图的野心。
“老师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“您可知,西洋番夷,驾着如楼船般的巨舰,横跨万里重洋,所求为何?非为蛮荒,乃为沃土、金银、香料、乃至……生存之空间。彼等之国,撮尔小邦,却因掌握了航海之利,竟能纵横四海,攫取巨利,反哺其国,使其日渐强盛。”
他走到廊边,手指向东南方向:“那新大陆,西夷海图所示,幅员之辽阔,数倍于大明!其上虽多未开化之地,然土地肥沃,资源无尽。西夷如葡萄牙、西班牙、荷兰者,已在彼处建立据点,瓜分土地。我大明若固步自封,只知内斗,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,数十年、百年之后,待西夷凭借海外之利,船坚炮利更胜今日,届时泛海而来,我等何以御之?”
高名衡被这番话震住了。他熟读经史,知道汉唐也曾有开疆拓土的雄心,但那种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”的观念,与刘庆此刻描述的、与遥远未知大陆上的异族争锋的图景,截然不同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生存空间的竞争?一种超越朝贡体系、直指资源与未来的争夺?
刘庆看出老师的震撼,语气放缓:“丁四带回的西洋学者,格物院中钻研的学问,天津卫不断下水的巨舰,乃至郑森的远航,皆为此故。非我好大喜功,穷兵黩武。实乃时势使然!闭门称王,终有一日门会被炮火轰开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出海,夺其先机,占其沃土,掠其资源,以海外之利养我大明之民,以海疆之险锻我大明之军!此乃为子孙后代计,为华夏万世基业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