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名衡一愣,随即苦笑摇头:“子承,你能这般豁达,自是最好。但眼下局势,容不得半点乐观。陛下有想法是好事,但他的想法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引错了方向,那便是灾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话语中的分量却更重,“现在,你还是要着重注意东南。那才是真正的肘腋之患。”
刘庆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,微微眯起:“老师是指……吴三凤?”
“正是他。”高名衡重重颔首,“这些年,天下兵马经你整顿,关宁军旧部或被拆分,或被吸纳。但究其根源,眼下各地总兵、大将,出身关宁者仍占相当比重。四川总兵高得捷、云南总兵杨珅尚好,他们本就与吴三凤有隙,又是你一手提拔,忠心应无大碍。但两广总兵胡国柱,可是吴三凤当年攻取两广后力荐之人,虽经朝廷任命,但渊源深厚。这还不算关宁军旧部如今仍在辽东、直隶等地的影响力……若吴三凤真有异心,一呼之下,东南半壁恐生变乱,牵动全局。”
刘庆微微颔首,显然对此已有深思:“吴三凤手中直接掌握的兵马,名义上不过四万余。但麻烦在于,当年收降的左梦庚旧部,汰弱留强后,多安置于两广。这些年虽陆续调走部分精锐,充实京营或派驻他处,然其基数庞大,盘根错节。这些兵马的实际影响力,说是在吴三凤手中,并不为过。此确为心腹之患,不得不防。”
高名衡眉头紧锁:“老夫实在想不通,这吴三凤到底意欲何为?他难道就不惧你雷霆手段?当年山海关、一片石,他可是亲眼见过你的手段的。”
刘庆沉吟半晌,缓缓道:“或许……是对我心存怨怼吧。他本是关宁军总兵,辽镇宿将,归附以来,虽有战功,但在我麾下,至今也只得一个兵部左侍郎的虚衔。而郑森跨海,封靖海侯;丁元庆镇守辽东,封定北伯。相比之下,他这个最早归附的‘辽镇龙头’,却未能封爵,心中难免失衡。”
他叹了口气,似乎有些无奈:“此事说来,也怪我当初思虑欠妥。一句话断了他封爵之路,原是怕辽镇旧部尾大不掉,想压一压他们的骄矜之气。可我后来允了他兵部尚书之位,他却又推拒了……如今看来,他想要的,恐怕不止一个爵位或虚衔。”
高名衡捻须叹道:“人心不足,欲壑难填。尤其是这等骄兵悍将,看重面子、实利,更要紧的,是那种掌控一方、说一不二的感觉。你在四川、辽东、海外搞得风生水起,他却困守东南,头顶还有你这个大山压着,心里岂能舒服?”
“不舒服……”刘庆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中寒光闪烁,“那就让他更不舒服一点。老师,我正有一事欲与您商议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裁撤南京留都建制。”刘庆语出惊人。
高名衡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错愕:“裁撤南京?子承,这……此事非同小可!南京乃太祖所定留都,虽永乐后地位下降,然百官设置、宫殿宗庙一应俱全,乃国家重地,岂能轻言裁撤?”
刘庆的语气却十分坚决:“正因其为‘留都’,才更易滋生事端。如今大明内外,江南财赋重地已直隶中枢管辖,北方边患暂平,四海已服,西面四川稳固。南京所谓‘备位’之需,早已名存实亡。反而因其特殊地位,聚集了一批失意官员、心怀叵测之辈,与江南士绅勾连,成为反对新政、散播谣言之渊薮。钱谦益等人能在京城兴风作浪,南京那边的呼应功不可没。既然他们在南京不安分,那就索性拔了这根刺,让他们全部回京,置于眼皮底下。愿意做实事的,分派各地;只想混日子的,荣养起来;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的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,没有说完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高名衡陷入沉思。作为传统士大夫,他对裁撤太祖所定留都,本能地感到抵触。但作为首辅,他更清楚刘庆所说确是实情。南京早已不是国家的备份中枢,反而成了一个政治上的麻烦源头。如今朝廷权威重塑,新政推行,确实需要集中权力,清除这些可能碍事的旧制遗存。
思索良久,高名衡缓缓点了点头,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:“你所言……也不无道理。如今时移世易,南京留都之制,确已无存在之必要。集中权柄于京师,利于政令畅通,也能震慑宵小。只是,此事牵涉甚广,需缓缓图之,寻一恰当契机,以免激起江南过激反应。”
见老师初步赞同,刘庆神色稍缓:“此事我心中有数,自会妥善安排。”
高名衡忽然想起另一事,道:“对了,还有一事。原各地的藩王,自……自甲申以来,朝廷便未再发放禄米俸银。他们多有上疏陈情,或暗中抱怨。杨阁老前些日子还提及,待你回京,需商议个章程出来。毕竟都是天潢贵胄,长久不管,也说不过去。”
刘庆闻言,断然摇头:“朝廷不再负担。天下初定,百废待兴,处处需钱粮。百姓赋税,是用来养兵安民、兴修水利、推行新政的,不是用来供养这些于国无功、坐食民脂的蛀虫。他们王府名下田产、店铺无数,何需朝廷供养?若是陛下顾念亲情,想从内帑中拨些银子贴补自家亲戚,那我无话可说。”
高名衡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了一下,无奈笑道:“你呀……难道真让陛下自己出钱?”
刘庆却话锋一转,森然道:“老师,此次朝中暗流,鼓动陛下、串联勋贵、勾结内侍的背后,想来也少不了某些‘不安分’的王爷在推波助澜吧?我没找他们算账,他们倒还想伸手要钱?”
高名衡神色一肃,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暗中确有几位王爷,与江南士绅、乃至东南某些将领,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。只是未有实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