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名衡心中暗叹,皇帝这番话,几乎印证了刘庆和他最深的担忧,少年并非真心渴望婚姻,而是被“责任”、“祖制”以及“亲政”的诱饵所驱动。
刘庆听罢,缓缓点了点头:“陛下能思虑及此,心系社稷,实乃万民之福。古训固然有理,祖制亦当尊重。然,臣窃以为,天子之事,关乎天下,更需审慎周全,非独以古训祖制为准绳。”
他微微向前倾身,做出恳谈的姿态:“陛下可知,为何民间虽有‘早婚’之俗,但凡有见识之家,为子弟择偶婚配,必再三考量,务求门第相当、品行端淑、年貌相宜,更希望子弟心智稍熟,能明夫妇之义、担家室之责后,方行大礼?”
朱慈延被问住了,摇了摇头。他生于深宫,长于妇寺,对民间婚嫁细节知之甚少。
“因为婚姻乃终身大事,结两姓之好,非儿戏可比。”刘庆耐心解释道,“尤其是天子大婚,皇后乃一国之母,未来皇子公主之生母,其德、其才、其识、其家族教养,无不关乎国运。仓促而定,万一所择非人,后患无穷。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他继续道,看着少年天子,“陛下天资英睿,正宜趁此青春年少,心无旁骛之时,广览群书,深究经史,熟谙政务,明察民情。待学识更为渊博,见识更为宏阔,心智更为成熟稳健,再择选贤淑匹配之女子为后,届时不仅帝后相得,更能以更为练达之心智,共理阴阳,教化天下。若过早沉浸于宫廷家室之乐,难免分心旁骛,于陛下学业进益、于陛下未来真正统御万方,恐非最佳时机。”
他没有提“亲政”二字,但句句都指向核心,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习和成长,而不是被婚姻和随之而来的政治象征所束缚。
朱慈延听得入神,眉头时而蹙起,时而舒展。刘庆这番话,与他平日里听到的“早日大婚以安国本”、“大婚即成人可亲政”的论调截然不同,更侧重于他自身的成长和未来的责任,听起来似乎……更有道理,更为他着想?
“其三,”刘庆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陛下青春年少,来日方长。婚姻之事,关乎一生喜怒哀乐。臣愿陛下将来所立之后,不仅是合乎礼法的皇后,更是能与陛下琴瑟和鸣、心意相通的伴侣。这份缘分,需待陛下更知人情、更识人心时,方能觅得。匆匆而定,恐非陛下之福,亦非皇后之幸,更非大明之幸。”
最后这段话,触及了少年内心深处或许自己都未清晰意识到的、对情感共鸣的隐约期待。朱慈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眼神有些游移,心中的天平似乎又倾斜了几分。
高名衡适时地轻咳一声,温言道:“平虏侯老成谋国之言,句句发自肺腑,实为陛下长远计。老臣附议。立后之事,关乎重大,确需慎之又慎。陛下正值求学进德之黄金年华,潜心向学,厚积薄发,待瓜熟蒂落,水到渠成之时,再议此大礼,方是稳妥之道。”
朱慈延看着眼前两位重臣,一位是战功赫赫、权倾朝野却言辞恳切的平虏侯,一位是德高望重、一向持重的内阁首辅,他们都反对现在仓促立后,理由听起来都那么充分,都是为了他好……
少年天子心中那点被鼓动起来的、对“早日亲政”的模糊渴望,此刻在更为现实和长远的考量面前,开始动摇、褪色。
他低下头,良久,才轻声说道:“侯爷与高师傅所言……朕知道了。此事……容朕再好好想想。”
刘庆与高名衡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一丝放松。至少,暂时稳住了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刘庆与高名衡一同起身,拱手道。
宴席至此,已无太多必要继续。朱慈延显然心绪已乱,便顺势结束了这场对他而言信息量过载、心情复杂的接风宴。
刘庆告退出宫。走在初夏微凉的夜风中,他回首望了一眼灯火阑珊的乾清宫,他自然也是看出这少年天子多少有些不甘。
陛下如今正是对于世间懵懂之时,他不求他能懂他的话,只希望他能用一个君主的思维去想一想,这个他无法教,也无法深说,他不由得想起慈延的生母来,纵然太后当初也是担心刘庆专权,而变着法的想要稳住朱慈延的皇帝位置,但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。
他叹了一声“若是你在,你是赞同还是反对呢?”
他抬头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好似她那双眼睛,喃喃道“我记得,我说过永远会扶持陛下的。”
夜已深沉,宫门早已下钥。刘庆与高名衡却并未立刻散去,而是默契地踱步至文渊阁旁一处幽静的回廊下。初夏夜风微凉,吹散了宫宴上的些许酒意,也让头脑更加清醒。
廊下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,光线昏黄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高名衡望着远处乾清宫隐约的灯火,捻着长须,忧心忡忡地叹息一声:“子承啊,你看到了,陛下……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。” 他特意加重了“自己”二字。
刘庆负手而立,目光也投向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,闻言点了点头,很是平静:“是啊,陛下已经不是那个事事需要人引导的孩童了。他有自己的心思了。”
高名衡转过头,看向这位如今帝国实际上的掌舵人,眉宇间的忧色更浓:“这正是最麻烦之处。若陛下自己有心早立皇后,以促亲政,你身为辅政大臣,若强行驳回上疏,阻挠圣意,那你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,坐实了‘权臣跋扈、压制君上’的罪名。那些清流言官,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。”
月光与灯光交织下,刘庆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。他沉默片刻,嘴角反而微微向上弯了弯,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,回头看向高名衡:“老师,换个角度看,陛下能有自己的思想,懂得权衡,甚至开始试探臣下,这不正是好事吗?说明他在成长,至少……他听得进道理,能初步判断是非了。总好过一个永远长不大、唯唯诺诺的傀儡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