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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慈延终于忍不住,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:“平虏侯,朕听闻你从海外带回许多西夷学者,甚至不惜动用舰队……此事,朝中颇有非议,言‘以夷变夏’,侯爷何以教我?”

这个问题颇为尖锐,直接指向刘庆近来最受诟病的“不务正业”之举。

高名衡眉头微皱,想要开口转圜。刘庆却已放下酒杯,从容地看向皇帝。

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平静有力,“臣请问陛下,可知我大明火器营所用之火铳、火炮,其源流来自何处?”

朱慈延一愣:“自是来自历代工匠改进……”

“最初之铳炮,实乃前元自西域传入。”刘庆打断道“蒙元得之于回回匠人,我再太祖高皇帝起兵时,缴获元军火器,方有‘神机营’之始。此非‘以夷变夏’,实乃‘师夷长技以制夷’之先声。”

朱慈延被这具体的历史事实噎住,一时无言。

刘庆继续道:“臣再请问陛下,如今司天监所用之《大统历》,源于何历?”

“自是前朝《授时历》……”朱慈延对天文历法略有涉猎。

“《授时历》乃郭守敬等先贤,参详回回历法、吸纳西域天文之学所制,其精妙远超前代。”刘庆步步紧逼,“此又是否为‘以夷变夏’?”

少年天子语塞。

“陛下,”刘庆语气放缓,却更加恳切,“我华夏文明,自古便有海纳百川之气度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,强盛赵国;大唐兼容并包,乃有万国来朝之盛况。器物之用,学问之道,何分夷夏?但有利于国家富强、民生改善者,皆可为我所用。西夷虽处化外,然其天文、历算、格物、造船之术,确有独到之处。臣请其来,非为推崇其道统,实为取其技艺之精华,补我之不足,强我之国力。此所谓‘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’。若固步自封,闭目塞听,视外界如无物,方是取祸之道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
一番话,引经据典,有理有据,既回答了皇帝的质疑,又隐隐驳斥了朝中保守派的迂腐之见,更将自己“引入西学”的行为拔高到了“富国强兵”、“延续华夏开放传统”的高度。

朱慈延听得有些发愣,他毕竟年岁尚小,学识见识尚浅,被刘庆这一套结合历史事实的雄辩说得难以反驳,甚至觉得颇有道理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名衡。

高名衡适时地捋须颔首:“平虏侯所言,老臣深以为然。学问之道,当以实用为先,以利国利民为本。拘泥于夷夏之辨,实乃迂阔之见。陛下,老臣以为,平虏侯引进西学,其心可嘉,其志可勉。”

连首辅都这么说,朱慈延只好点了点头:“平虏侯所言……亦有道理。此事,容朕再思之。” 他终究没有完全被说服,但至少当面驳斥的念头被打消了。

刘庆拱手:“陛下圣明。”

宴席的气氛,在刘庆那番关于“西学”的慷慨陈词后,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。朱慈延看似被说服,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思量,显示出少年心绪的复杂。高名衡捻须不语,目光在皇帝与平虏侯之间逡巡。

烛火在精致的宫灯里跳跃,将君臣几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
沉默蔓延了片刻,朱慈延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,放下手中几乎未动的玉箸,抬眼看向刘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:

“侯爷,朕……还听闻,你……是反对朕如今立后的?”

此言一出,高名衡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忧色。殿角侍立的太监宫女,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这问题,比方才问西学更直接,更敏感,几乎撕开了近来朝堂上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,将“立后”背后牵扯的权力博弈,赤裸裸地摆到了这场接风宴上。

刘庆面色如常,甚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心中一叹,这陛下何以当面问。他端起面前的青玉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温过的御酒。

放下酒杯,他才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少年天子倔强的眼神,反问道:“陛下此问,是欲问臣之立场,还是欲知臣对此事之见解?”

朱慈延被这反问弄得一怔,下意识道:“朕……自然是想知道侯爷的见解。”

“臣不敢妄言‘反对’陛下立后。”刘庆先定下了基调,否定了最极端的指控,“立后大婚,乃人伦之始,国本所系。臣为陛下臣子,唯愿陛下伉俪和谐,子孙繁茂,使社稷永固。此心天日可鉴。”

朱慈延的脸色稍缓,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。

刘庆话锋却微微一顿:“只是,陛下既问臣之见解,臣斗胆,也想先请问陛下:陛下自己,对于此时议立皇后、行大婚之礼,心中……是何想法?是觉得此乃当前急务,刻不容缓?还是因朝臣屡屡奏请,祖制有例,故而觉得理应如此?抑或……陛下自己,对此事别有期待或思量?”

他没有直接给出“赞同”或“反对”的答案,而是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本人,引导少年去审视自己的内心动机,而非仅仅是被外界声音推动。

朱慈延显然没料到刘庆会这样问,稚嫩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,随即陷入思索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引用某些圣贤之言或祖制惯例来回答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那并非自己最真实的想法。

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,对于“婚姻”、“皇后”这些概念,虽在经史典籍和身边人的议论中有所了解,但更多是模糊的、关乎礼法与责任的印象,而非源自内心情感的渴求或对伴侣的具体期待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有些不确定地低声道:“古语有训,‘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’。朕为天子,承祖宗基业,自当……早定中宫,以安天下之心。且……朕听闻,大婚之后,便是成人,便可更多分忧国事……”

后面这句话,他说得有些轻,带着一丝向往,或许也夹杂着身边某些人灌输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