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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山市第一医院,高干病房。

黎红章半靠在病床上,面色红润,气色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好。

白安民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,手里拎着果篮和营养品,表情却有些复杂。

“黎大哥,你这病……”

白安民欲言又止,显然有些不理解。

黎红章苦笑,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病历道:“急性胆囊炎,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一周。”

白安民拿起病历翻了翻,各项指标确实有些异常,但要说严重到需要住院的程度……

“黎大哥,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
白安民放下病历,看着黎红章说道:“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……装病?”
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,随后黎红章长叹一声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道:“安民老弟,还是瞒不过你。”
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眼神里满是疲惫道:“我这病,确实是不得已而生。”

白安民皱眉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随即,黎红章反问道:“淮山的情况,你了解多少?”

“知道一些。”

白安民淡淡说道:“经济排名靠后,这几年主要靠土地财政撑着。”

“今年省里推动房地产调控,你们市压力应该不小。”

“岂止是不小。”

黎红章摇头道:“是没法办。”

他坐直身体,压低声音道:“安民,咱们淮山去年Gdp多少?”

“三百亿不到。”

“土地出让金和相关税收占了多少?”

“将近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,都指着房地产。”

白安民默默点头,这个比例确实高得吓人。

昭阳虽然也依赖土地财政,但至少还有食品化工等产业撑着。

“省里要求调控,要降温,要压房价。”

黎红章继续说道:“道理我们都懂,中央精神要贯彻。”

“可问题是怎么贯彻?”

“把房地产打下去,淮山的经济怎么办?”

“公务员工资怎么发?”

“民生项目怎么搞?”

黎红章顿了顿,声音更低道:“市委书记刘永昌,今年五十四了,在正厅级位置上干了整整十年。”

“副省长的位置空了大半年,他做梦都想上去。”

白安民瞬间明白道:“所以刘书记想靠房地产出政绩?”

“不是想,是必须。”

黎红章继续说道:“刘书记的老领导四年前就退了,他现在没有别的靠山,只能靠自己。”

“Gdp增速、固定资产投资、财政收入这些硬指标,哪一项离得开房地产?”

白安民沉默了,他想起父亲白经国说过的话。

在官场,没背景的干部想往上爬,只能拼政绩。

而政绩,很多时候就是数字。

“所以刘书记就把房地产调控这个分工丢给你?”

黎红章苦笑道:“我是分管城建、国土的副市长,不分给我分给谁?”

“刘书记吃准了我这个人好说话,不会跟他硬顶。”
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
黎红章看了看白安民苦涩道:“他知道咱俩关系好。”

白安民一愣道: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关系大了。”

黎红章继续道:“你是白书记的儿子,在昭阳又是常委副市长。”

“刘书记觉得,省里看在你的面子上,对我可能会网开一面。”

“就算真追究责任,有你这个关系,也能帮忙说句话。”

白安民简直气笑了道:“这算什么?迂回战术?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黎红章无奈的说道:“刘永昌这个人,在淮山经营了快三十年,算是老牌地头蛇了。”

“自己不出面,让我来顶雷。”

“还打招呼让我装病住院,这样工作没法推进,责任也不在我。”

“到时候省里问责,他可以说分管市长生病了,工作衔接出了问题,轻飘飘就推过去,打个太极……”

白安民仔细琢磨,不得不承认,这确实是老狐狸的手段。

“那市长张洪文呢?”

“他就看着刘永昌这么搞?”

“张市长?”

黎红章摇头道:“他更舍不得政绩。”

“你忘了?”

“他之前是东江市长,跟白安国书记闹得不愉快,才平调到淮山。”

“他心里憋着一股气,想尽快干出成绩,好调回省里或者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
“房地产是见效最快的政绩,他怎么可能放手?”

白安民想起来了,张洪文出身飞天系统,背景硬,心气高。

在东江被白安国压着,来了淮山,肯定想大干一场。

最终,白安民总结道:“所以现在淮山的情况是,书记想靠房地产冲政绩往上爬,市长想靠房地产出成绩调走,两人虽然不对付,但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。”

“而你这个分管市长,被架在火上烤,只能装病躲一躲。”

“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黎红章叹气道:“安民,你说我能怎么办?硬顶着干?”

“刘永昌第一个收拾我。”

“真去调控?”

“淮山经济立马垮掉。”

“我只能听招呼装病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
白安民看着眼前这位老大哥,心里不是滋味。

黎红章是他刚到淮山工作时认识的,那时候他初来乍到,人生地不熟,被人忽悠的各种趟雷。

黎红章帮过他很多,却从来没求过回报。

现在,黎红章遇到难处,他却帮不上忙。

“黎大哥,省里对房地产调控是动了真格的。”

白安民提醒道:“徐省长亲自抓,刘省长也很重视。”

“淮山这么搞,迟早要出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黎红章无奈的表示道:“但刘永昌觉得,法不责众。”

“全省十几个地市,难道就淮山一家有问题?”

“只要拖过这阵风头,等上面注意力转移了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
“他太天真了。”

白安民摇头道:“徐省长是什么人?他能让淮山当这个刺头?”

黎红章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道:“安民,你能不能……帮我在徐省长面前说句话?”

“就说淮山情况特殊,请求省里给点政策空间?”

白安民苦笑道:“黎大哥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

“而是我在徐省长面前,说不上话。”

“况且这种事,我怎么开口?”

“说淮山就是不想调控?”

黎红章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,于是摆摆手道:“算了,当我没说。”

病房里又陷入沉默,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把房间染成金色。

白安民站起身道:“黎大哥,你好好养病。”

“淮山的事……我会看着办的。”

“安民,你还是别掺和了。”

黎红章最终还是说道:“刘永昌那个人,手段不干净。”

“他们整我倒是无所谓,反正我没几年就退了,可别耽误了你的前程。”

他刚刚说那话也是为了淮山市考虑,黎红章算是淮山市的老人了,对于这片土地有着深厚而又热烈的感情。

也明白当下的淮山市离不开土地财政,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。

“我有分寸。”

离开医院,坐进车里,白安民的心情很沉重。

现在淮山的情况,光靠规则,能解决吗?

刘永昌这样的地头蛇,张洪文这样的空降兵,为了政绩,可以不顾中央精神,不顾省里要求。

而像黎红章这样的老实人,只能装病躲起来。

这算什么?

白安民拿出手机,想给徐天华发条信息,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
他也该成熟点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