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北的深秋草原已是一片枯黄,劲烈的北风卷起砂砾与草屑,抽打在脸上如细碎的刀片。
和连伏在那匹象征储君身份的雪白骏马上,没命地向北狂奔。镶银的头盔早已歪斜,左侧雕翎折断,随着颠簸可笑地晃动着。左肩处,张武那一箭虽未伤及筋骨,但箭头入肉寸余,每一下颠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,鲜血早已浸透半边皮甲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他几次差点抓不住缰绳从马上摔下,只能用右手死死抠住马鞍前桥,指甲都抠得发白。胯下白马是草原上万里挑一的神骏,此刻口吐白沫,显然也已到了极限。
“王……和连王子!慢些!马不行了!”身后亲卫队长嘶声呼喊,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。
和连却恍若未闻。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那个绿袍长须的汉将高举青龙刀的画面,那刀锋上的寒光仿佛还映在眼前。还有那个使三尖两刃刀的年轻将领——就是此人,就是此人毁了一切!父汗的雄图,自己的储君威严,三千王庭精锐……
“啊——!”他忽然仰天嘶吼,声音凄厉如受伤的孤狼。吼罢,却是更狠地抽打马臀,“快!再快!回草原!回弹汗山!”
不知奔出多远,前方终于出现熟悉的景象——一座废弃的汉军烽燧土台,半截残垣在秋风中瑟缩。这是汉境与草原的模糊分野,过了此地,便算是出了边塞。
和连这才勒马,白马前蹄腾空,长嘶着人立而起,险些将他掀翻。他狼狈地抓住马鬃,回头望去。
身后,稀稀拉拉跟着的骑兵,不足三百骑。人人衣甲残破,满面尘灰,许多战马一停下便口吐白沫瘫倒在地。更远处,平城方向烟尘渐息,喊杀声已不可闻。
三千王庭精锐,檀石槐留给他建功立业的资本,如今只剩这些残兵败将。
耻辱!深入骨髓的耻辱!
和连浑身发抖,不知是伤痛还是愤怒。他想起出征前父汗的殷切目光,想起母亲亲手为他系上九翎银盔时的叮咛,想起各部大人表面恭敬实则鄙夷的眼神……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经此一败,草原上谁还会认他这个储君?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,那些表面顺从的部落首领……
“王子,您的伤……”亲卫队长下马,想为他查看伤势。
“滚开!”和连一脚踹开他,自己踉跄下马,却因左肩剧痛一个趔趄,险些跪倒。他扶住马鞍,咬牙撕开肩头皮甲——箭杆已被他途中折断,箭头还嵌在肉里,周围皮肉翻卷,鲜血汩汩。
亲卫队长慌忙取出金疮药,却被和连一把夺过,胡乱撒在伤口上。药粉混着血水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硬是没哼一声。
他望向南方,眼中闪过怨毒的光:“卫铮……关羽……张武……我记住你们了。总有一天,总有一天我要踏平平城,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
但狠话说完,心中却是一阵空虚。他知道,经此一役,自己再难获得父汗的信任,再难统领大军。草原崇拜强者,一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,连狗都不如。
“整顿人马,清点人数,收拢败军。”和连的声音干涩嘶哑,“派人向北探查,寻找大汗主力。我们……回弹汗山。”
“诺。”亲卫队长低声应道,转身去传令,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而在南方二十里,卫铮已率队停止追击。
关羽、张武追着四散的溃兵,斩获颇丰,但也失去了和连的踪迹。几人合兵一处时,清点战果:斩首四百余,俘获二百余,最令人惊喜的是缴获战马——竟有千余匹之多!许多鲜卑溃兵仓皇逃命时,连战马都顾不上牵,或是战马受惊跑散,此刻正在草原上游荡。
八百余汉军,此刻倒有了两千余匹战马,大多一人双马,甚至三马。骑兵们兴奋地收拢马匹,将缴获的兵器甲胄捆扎驮载。这些战马多是草原良驹,带回平城稍加调驯,便是上好的军资。
“君侯,已近边境烽燧。”张武来到策马而来的卫铮身侧,指着北方隐约的土台,“鲜卑溃兵四散,再追将入草原纵深,若遇埋伏……”
卫铮点头。他虽想扩大战果,但为将者需知进退。八百骑兵孤军深入草原,若被鲜卑残部设伏,或是遇上从其他方向撤回的鲜卑军队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传令:收兵回城。”卫铮勒转马头,“今日斩获已足。让檀石槐记住这个教训——汉家的土地,不是他的猎场。”
队伍开始南返。虽激战半日,人困马乏,但满载战利品的将士们个个精神振奋,歌声、笑声在草原上回荡。这是血战四日后,第一次畅快的胜利。
卫铮与关羽并辔而行。关羽绿袍上溅满血污,青龙刀横在马鞍,凤目微眯望着北方,似有意犹未尽。
“云长今日斩将夺旗,当居首功。”卫铮笑道。
关羽抚髯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:“某之刀,久未饮胡虏之血,今日方得畅快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让那白袍小子跑了,可惜!”
“那是檀石槐幼子和连。”卫铮道,“骄纵无能之辈,留着他,或许比杀了他更有用。”
关羽若有所思。
队伍南行约五里,前方出现一处岔路。官道在此分作两条,一条向东南回平城,一条向东北通往代郡。卫铮正要率队折向东南,忽见东北方向烟尘大起。
“戒备!”他厉声喝道。
八百骑兵瞬间展开战斗队形。虽然疲惫,但经连番胜仗,士气正盛,此刻见有敌情,非但不惧,反而个个握紧刀枪。
烟尘渐近,隐约可见旌旗招展,马蹄声如闷雷滚动。看规模,竟有三四千骑!
卫铮心头一沉——难道是檀石槐安排的伏兵?或是从其他方向撤回的鲜卑主力?
他举起望远镜。镜筒中,那支军队的旗帜逐渐清晰:白狼旗……还有一面陌生的金雕旗。
不是伏兵。卫铮瞬间判断——若是伏兵,不会如此大张旗鼓,更不会从东北方向来。这应该是……
“阙居、魁头部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眼中闪过锐光,“从高柳撤回的鲜卑偏师。”
关羽、张武等人闻言,非但不惧,反而眼中燃起战意。
“君侯,”关羽抚刀道,“狭路相逢,当如何?”
卫铮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烟尘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虽疲惫却战意昂然的八百骑兵,缓缓吐出四个字:
“狭路相逢——”
“勇者胜!”
长刀高举,刀锋映着秋阳。
“随我——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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