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城北郊五里,鲜卑北营。
这座占地数十顷的大营,三日来一直是围攻平城的中枢。狼头大纛矗立在中军高台,旗下王帐巍峨,四周星罗棋布着各部落的营盘。往日此时,正是埋锅造饭、集结攻城的时辰,营中该是人喊马嘶,烟尘蔽日。
可今日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素利西营的提前崩溃,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溃兵如潮水般涌向北营,哭喊声、马蹄声、丢弃兵甲的碰撞声,将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。恐慌如瘟疫般在营中蔓延——许多士卒刚刚被军官从睡梦中叫醒,正迷迷糊糊地收拾行装准备北撤,就看见西面烟尘大起,溃兵奔逃而来。
“西营完了!汉军杀过来了!”
“快跑啊!汉人的骑兵见人就杀!”
“大汗已经走了!留下我们送死!”
混乱的呼喊在营中此起彼伏。原本就因三日血战而低迷的士气,在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面前彻底瓦解。许多士卒扔下手中辎重,甚至来不及牵马,就跟着溃兵向北逃窜。军官的呵斥被淹没在恐慌的声浪中,鞭打和砍杀只能加剧混乱。
便在这时,北方辕门处,一支骑兵正艰难地整队。
和连脸色苍白地骑在一匹雪白的神骏战马上——那是檀石槐的坐骑之一,象征储君身份。他身披金线绣边的玄色皮甲,头戴缀有九根雕翎的银盔,这本该是威风凛凛的装扮,可此刻穿在他身上,却因慌慌张张而显得滑稽。
“王子!西营溃兵已冲乱前营!”叱奴山单膝跪地,这位柯最部第一勇士此刻也是满面焦灼,“必须立刻整军迎战,否则前营一乱,中军也守不住!”
和连嘴唇哆嗦着:“父汗……父汗不是说汉军不敢出城吗?不是说空营计能拖到午时吗?这才……这才卯时!”
“战场瞬息万变!”叱奴山急道,“请王子下令,让王庭卫队向前压阵,弹压溃兵,重整防线!”
“对……对!压阵!压阵!”和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声叫道,“叱奴山,你……你带人去!挡住汉军!本王子……本王子为你压阵!”
叱奴山心中暗叹,却不敢违令,提起狼牙链枷翻身上马:“王庭卫队,随我来!”
约八百名精锐骑兵跟着他向前营驰去。这些是檀石槐麾下最忠诚的战士,虽然三日攻城也有折损,但阵列依旧严整。他们如一道堤坝,逆着溃兵的人潮向前推进,刀背砍翻逃兵,呵斥声终于让前营的混乱稍止。
但就在这时,南面地平线上,烟尘再起。
卫铮亲率的六百骑,到了。
这支生力军从北门杀出后,并未直冲营寨,而是划了一道弧线,从东侧包抄而来。此刻朝阳已完全升起,金光照在玄甲铁骑上,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。卫铮一马当先,三尖两刃刀平举,刀尖所指,正是那面狼头大纛。
“汉军……汉军从北门出来了!”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惨叫。
刚刚被叱奴山勉强稳住的阵线,再次动摇。
卫铮在冲锋中观察敌阵。他看见了那面狼头纛下金盔银甲的年轻将领——虽然不认识,但那份华贵装束和周围亲卫的簇拥,显是重要人物。也看见了正率队迎上的叱奴山——昨日阵前交过手的鲜卑悍将。
“陈桐左翼,赵毅右翼,中军随我——直取敌纛!”卫铮厉声下令。
六百骑瞬间分成三股。陈桐率二百骑扑向左翼正在集结的鲜卑队伍;赵毅率二百骑冲向右翼混乱的溃兵;卫铮亲率二百精骑,如一把尖刀,直刺中军。
叱奴山见状,狂吼一声,狼牙链枷舞成旋风,迎面撞向卫铮。两骑在乱军中轰然对撞。
“铛——!”
三尖两刃刀与狼牙链枷狠狠交击,火星四溅。卫铮只觉虎口一震,心中暗赞:好力气!但他刀法得李彦真传,最擅借力打力。刀身一滑,卸去链枷冲击,顺势下劈,直取马头。
叱奴山慌忙勒马,链枷回旋格挡。两人战作一团,刀光链影,方圆三丈内无人敢近。
而此刻,西面的关羽、张武已彻底扫平西营,正率六百骑从侧翼杀入北营。青龙偃月刀所向披靡,张武马槊如毒蛇吐信,两股汉军如铁钳合拢,将北营南侧防线撕得粉碎。
和连骑马在高台上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见叱奴山被卫铮缠住,看见左右两翼汉军如入无人之境,看见自己麾下的王庭卫队节节败退。更可怕的是,那个绿袍长须的汉将,正率一队骑兵,如劈波斩浪般向他所在的中军高台杀来!
“挡住他!快挡住他!”和连声音都变了调。
数十名亲卫拼死迎上,却被关羽一刀横扫,三人连人带马断为六截。鲜血喷溅,残肢横飞,那画面让和连胃里一阵翻腾。
就在此时,他看见了机会——卫铮正背对自己,与叱奴山激战。
鬼使神差地,和连摘下了鞍旁硬弓。颤抖的手搭箭上弦,瞄准了那个玄甲将领的后心。若能射杀此人……若能射杀此人,便是大功!父汗定会刮目相看!草原诸部谁敢再笑我无能?
弓弦缓缓拉开。
但他忘了,战场之上,岂止他一双眼睛。
“君侯小心——!”
张武的嘶吼破空而来。几乎同时,弓弦震响,羽箭离弦——但另一支箭,从侧翼更早一步射出。
“噗!”
和连左肩剧震,箭矢透甲而入。他惨叫一声,硬弓脱手,整个人从马上晃了晃,险些栽落。惊惶中抬头,只见百步外,那个使马槊的汉将正收起长弓,冰冷的目光如箭矢般钉在他身上。
而前方,关羽已冲破最后一道防线,青龙刀高举,刀锋映着朝阳,如天神降世。
“保护王子!”亲卫队长嘶声大喊。
和连最后的勇气彻底崩溃。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储君威严,什么断后重任,拔转马头,对仅存的百余亲卫尖叫:“走!快走!北撤!北撤!”
说罢,一鞭狠狠抽在马臀上,白马吃痛,嘶鸣着向北狂奔。百余亲卫慌忙跟上,将主帅的旗帜、仪仗、甚至受伤的同袍全都抛在身后。
这一幕,被战场上无数双眼看见。他这一逃,瞬间带崩了整个队伍,战场之上,将为兵之胆,鲜卑兵本来已无战心,和连这位断后的主将一逃,其他人又眼见关羽这尊杀神,谁还愿意触这个霉头,于是纷纷转身纵马而逃。
叱奴山武力不弱,虽不占上风倒也不至于瞬间落败,他正与卫铮斗到第十来回合,忽听身后大乱,回头望去,只见狼头大纛正在向北移动,中军高台已空。他心中一凉,手上招式顿时乱了半分。
高手相争,岂容分神?
卫铮刀光如电,三尖两刃刀拨开链枷,刀尖顺势上挑。叱奴山慌忙侧身,左肩甲叶被刀尖划开,鲜血迸溅。剧痛让他动作一滞,卫铮刀势再变,化挑为刺,直取咽喉。
叱奴山闭目待死。
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他睁眼,只见那柄狰狞的长刀停在喉前半寸,持刀的汉将眼神冷冽,却无杀意。
“绑了。”卫铮收刀,对身后亲卫下令。
几名骑兵上前,用牛皮绳将叱奴山捆了个结实。这位鲜卑悍将挣扎着,用鲜卑语怒吼着什么,但卫铮听不懂,也无需听懂——懂鲜卑语的张武已率一部骑兵,向着和连逃遁的方向追去了。
卫铮勒马四顾。北营之中,战斗已近尾声。主将逃亡,中军溃散,左右两翼的鲜卑军或降或逃。关羽正率部清扫残敌,陈桐、赵毅在收拢俘虏,只有零星的抵抗还在营寨深处负隅顽抗。
朝阳完全升起,金光普照大地。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在秋风中弥漫,尸横遍野,旌旗倒地,这座三日来让平城军民寝食难安的敌营,此刻已是一片狼藉。
“君侯,”陈桐策马而来,脸上带着血污与兴奋,“初步清点,斩首八百余,俘获四百余,缴获战马千匹,粮草辎重无算!我军伤亡……不足百人!”
大胜。
但卫铮脸上并无喜色。他望向北方——那里烟尘滚滚,是溃逃的鲜卑主力,也是张武追击的方向。
“留下一部打扫战场,收治伤员,看押俘虏。”他沉声下令,“陈桐,你率三百骑在此镇守,接应高顺的步卒。赵毅,随我率剩余骑兵——继续向北!”
“君侯,”赵毅迟疑,“是否等郝都尉大军抵达,再行追击?”
卫铮摇头,眼中寒光如刀:“檀石槐主力虽有一定损失,却未大伤元气,若让他安然退回草原,明年此时,他还会再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让他记住——汉家的边塞,不是他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!”
他一夹马腹,乌云踏雪人立而起,长嘶声响彻战场。
“还能战的,随我来——!”
残存的四百余骑兵齐声应和,虽略有疲惫,却战意未减。铁流再起,追着北方的烟尘,追着逃亡的敌酋,追着这场血战的最后结局,奔腾而去。
秋风卷起营中未熄的烟火,将血腥与胜利的气息,送往北方苍茫的群山。
而在他们身后,平城城头,终于响起了震天的欢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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