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鲜卑中军王帐。
檀石槐和衣躺在狼皮榻上,紫貂大氅胡乱盖在身上。他闭着眼,却并未入睡——连续三日的攻城挫败、各部首领的离心离德、幼子不堪大用的失望,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隐痛,像无数细针扎在神经上,让他辗转难眠。帐外秋风呜咽,吹得皮帐猎猎作响,偶尔传来巡夜士卒的咳嗽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,将这草原雄主的秋夜衬得格外凄清。
“大汗!急报!”
帐外传来游骑都尉急促的声音。檀石槐骤然睁眼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帐中亮得吓人。他坐起身,整了整衣袍,声音沙哑:“进来。”
游骑都尉掀帐而入,单膝跪地,皮甲上还沾着夜露:“禀大汗!平城南面二十里外,发现汉军大营!约两三千人,已扎营驻守,篝火连绵数里!”
檀石槐的手猛地攥紧榻沿,骨节发白。他缓缓站起,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——那是他去年从一个被俘汉军司马身上搜来的雁门郡详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山川城池。
“两三千人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手指点在平城南二十里的一处河谷,“可是步兵?”
“看营寨规模,应是步卒为主,有少量骑兵护卫。营垒扎得极规整,拒马壕沟俱全,显是汉军精锐。”
檀石槐沉默了。帐中只有火盆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。游骑都尉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却能感觉到大汗身上散发出的、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。
许久,檀石槐才缓缓开口:“卫铮今日自南而来,必是已知援军将至,甚至……跟他杀回的骑兵便是援军的一部分。”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你说,若我军今夜南下,袭此援军大营,胜算几何?”
游骑都尉迟疑片刻,硬着头皮道:“汉军营垒严整,夜袭……恐难讨好。且南下必经平城,卫铮岂会坐视?”
“说得对。”檀石槐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自嘲,“卫铮此子,最擅夜袭。西山隘口他袭我器械营,前夜他袭宴荔游南营,皆如鬼魅,防不胜防。”他走回榻边,颓然坐下,“我若分兵南下,他必乘虚攻我西营。届时南下之军后路被截,反成瓮中之鳖。”
他抬头望向帐顶,那里悬挂着一串狼牙——是他年轻时所猎头狼的牙齿,象征勇武与权威。可如今,这串狼牙在他眼中,竟有了几分讽刺的意味。
“功亏一篑……功亏一篑啊!”檀石槐长叹一声,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,“三日前,平城摇摇欲坠;三日后,汉军援军毕至。老天……何其不公!”他甚至有些后悔打平城这座不怎么起眼的城池了,如今,他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。
但他终究是统治草原二十年的雄主。短暂的颓唐后,眼中重新燃起决断的光芒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转冷,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,“第一,命高柳城外佯攻的阙居、魁头二部,即刻西撤,返回草原。五千兵马,不可再折损。”
游骑都尉记录。
“第二,全军明晨卯时悄悄拔营,分批北撤。伤兵先行,辎重次之,由和连率王庭精锐断后,派叱奴山协助他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檀石槐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命城西素利部,撤退时将大营原样留下——帐篷不拆,旌旗不倒,篝火添薪,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。但营中……只留老弱病残百余,战马皆换驽马。”
游骑都尉笔尖一顿,惊讶抬头:“大汗,这是……”
“疑兵之计。”檀石槐淡淡道,“汉军见西营旌旗依旧,灶烟如常,必以为我军仍在。待他识破,我军主力已北撤多时。”
他走到帐边,掀起皮帘一角。外面秋月凄清,星光黯淡,平城方向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微红。那座低矮的边城,此刻在他眼中,竟如山岳般难以逾越。
“去吧。”檀石槐放下皮帘,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,“告诉素利,此计关乎大军安危,若有差池……让他提头来见。”
“诺!”游骑都尉躬身退出。
帐中重归寂静。檀石槐坐回榻上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用手帕捂住嘴,咳罢展开,上面竟有点点猩红。
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,良久,惨然一笑。
“卫铮……后生可畏啊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若我年轻十岁……若赫鲁还在……”
声音渐低,终不可闻。这位曾经驰骋草原、令汉廷闻风丧胆的鲜卑大汗,此刻佝偻着背,在跳动的烛火中,像一个普通的、疲惫的老人。
而帐外,撤退的命令如涟漪般传遍大营。各部首领接到命令,反应各异——有松了口气的,有心有不甘的,有暗骂檀石槐无能的,但无一例外,都开始悄悄收拾行装。
素利接到那道“留空营”的奇怪命令时,正在帐中包扎肩头的箭伤。他愣了片刻,随即恍然,苦笑着对副将道:“大汗这是要舍车保帅啊……罢了,照做吧。反正这几日折损惨重,早撤早好。”
他起身走到帐外,望向西面——那里,平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,像一头受伤却依然呲牙的猛兽。
“卫铮……”素利喃喃道,“这次算你赢了。但平城……我们还会再来的。”
秋风卷过营寨,吹动旌旗猎猎。而一场无声的撤退,已在夜色中悄然开始。
copyright 202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