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南征,檀石槐本意是让和连立些战功,为日后继位铺路。为此,他将最精锐的王庭卫队拨给和连,让老将辅佐,攻打防御较弱的西墙。可结果呢?三日来,和连除了在营中饮酒作乐,便是纵兵抢掠周边村落,攻城时躲在最后,还克扣各部犒赏,惹得怨声载道。
“大汗!”素利见檀石槐久不言语,声音提高八度,“您倒是说句话啊!这仗,还打不打?!”
檀石槐收回思绪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他从每个人眼中看到了恐惧、怀疑、算计,唯独没有往日的敬畏与狂热。
他知道,必须做决定了。
“汉军援军虽至,不过千余骑兵。”檀石槐开口,声音依旧沉稳,却透着疲惫,“我军虽折损颇重,仍有六千可战之骑。若就此退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汉军必衔尾追击。届时军心溃散,各部落自顾逃命,能回到草原的,十不存一。”
帐中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分量——现在退,就是溃败。草原儿郎可以接受战死,但不能接受像羊群一样被追杀至死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宴荔游颤声问。
檀石槐沉默良久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断后。”
他看向各部大人:“需有一支精锐断后,阻汉军追击,掩护大军北撤。”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,“谁愿担当此任?”
无人应答。
素利低头玩弄刀鞘,宴荔游盯着火盆,柯最眼观鼻鼻观心。谁都不傻——断后就是送死。用自己部落儿郎的性命,换别人逃出生天?
檀石槐心中冷笑。果然,利尽则散。这些往日对他山呼“大汗”的部落首领,到了生死关头,想的都是保全自己的实力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和连身上。
和连正用匕首削着一块羊骨,感受到父亲的目光,茫然抬头。
“和连,”檀石槐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率王庭卫队两千骑,明日为大军断后。”
“什么?!”和连手一抖,匕首差点掉落。他猛地站起,脸色煞白,“父汗!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怎么?”檀石槐眼神转冷,“王庭卫队是草原最精锐的勇士,交给你统领,是莫大的荣耀。你……不愿?”
和连张了张嘴,在父亲冰冷的目光下,终究没敢说出“不愿”二字。他颓然坐下,手中镶宝石的匕首“当啷”落地。
帐中众人暗暗松了口气。只要不是自己的部众断后就好。至于王庭卫队?那是大汗的嫡系,死光了也伤不到他们的根基。
檀石槐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与悲凉。他知道,经此一役,自己在草原的威望将一落千丈。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……
他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明日辰时,按计划攻城——最后一次。若再不克,午后撤军。”
“谨遵大汗之命。”众人躬身退去,步履匆匆,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指派断后的任务。
帐中只剩檀石槐与和连父子二人。
“父汗……”和连怯怯开口。
檀石槐睁开眼,看着这个被他寄予厚望却又失望透顶的儿子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:“和连,你是我的儿子,是未来要统领鲜卑诸部的人。有些责任……你逃不掉。”
他起身,走到和连面前,将落地的匕首捡起,塞回儿子手中:“握紧它。明日,让草原看看,我檀石槐的儿子,不是孬种。”
和连握紧匕首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看着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,那曾经如山岳般巍峨的背影,此刻竟有些佝偻。
帐外,秋风呜咽,如泣如诉。
而五里外的平城,战鼓正在擂响。
平城校场,火把如林。
除了夜间值守队伍,一千五百余名将士肃立场中,鸦雀无声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。经过半夜休整,饱餐战饭,这些历经血战的汉子们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锋芒。
最前排是关羽统领的三百骑——人马俱甲,长矛如林;其后是张武、陈桐、赵毅各率的三百骑;最后是徐晃临时整编的五百步卒,虽多为伤兵,但人人握紧刀盾弓弩,战意昂然。
卫铮登上前方土台,一身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弟兄们,三日血战,我们守住了平城。城外躺着的八千具胡虏尸体,就是证明!”
场中响起压抑的吼声。
“但现在,还不够!”卫铮声音陡然提高,“鲜卑人以为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——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!汉家的土地,不是他们撒野的牧场!汉家的城池,不是他们耀武的靶场!”
他拔出三尖两刃刀,刀锋直指北方:“今夜,郝都尉的两千步卒正在星夜赶来。明日辰时,我们将与鲜卑叛胡,决一死战!”
“吼——!”千人齐吼,声震夜空。
卫铮收刀,开始分派任务:“关羽、张武,率六百骑为左翼,明日辰时出西门,沿西山麓包抄,攻击鲜卑军左翼!”
“诺!”关羽、张武抱拳。
“陈桐、赵毅,率六百骑为右翼,明日随我出北门,沿东山麓迂回,攻击鲜卑军右翼!”
“诺!”
“徐晃,率五百步卒守城,以弓弩床弩支援。待郝都尉的步军到来,接应入城!”
“诺!”
卫铮最后看向卫兴、王猛等负伤将领:“诸位伤势未愈,随公明留守城内,协防四门,清剿可能潜入的奸细。”
众人虽有不甘,但知军令如山,齐声应诺。
分派完毕,卫铮缓步走下土台,来到队列前。他从一名年轻骑兵手中接过长矛,试了试矛杆的硬度;又走到一匹战马前,摸了摸马颈的汗渍;最后停在一名满脸稚气的士卒面前——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,手臂裹着绷带,却挺直腰板,目光坚定。
“怕吗?”卫铮问。
少年一愣,随即挺胸:“不怕!”
“说实话。”
少年脸一红,低声道:“有……有点怕。但关军侯说,胡人也是人,砍一刀也会死。”
卫铮笑了,拍拍他的肩:“说得好。记住,明日跟着你的队率,护好你的同袍。活下来,你就是真正的汉子。”
少年重重点头,眼中闪着光。
卫铮走回土台,面向全军,朗声道:“我知道,你们中很多人有家眷在城中,有父母妻儿在河东,在并州各地。明日一战,有人会死,有人会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要你们记住——你们今日站在这里,不仅是为卫铮而战,不仅是为平城而战,更是为身后的父母妻儿而战,为千里之外的家乡而战!”
他高举长刀,声如雷霆:“让胡虏知道,犯我强汉者——”
“虽远必诛!”千人齐吼,声浪如潮,冲破夜空,传遍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火把熊熊燃烧,将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映得通红。
卫铮收刀入鞘,望向北方。那里,鲜卑大营篝火稀疏,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,在黑暗中喘息。
他知道,檀石槐也在望着平城。
两位统帅,隔空对峙。
而黎明后的决战,将决定这片土地的命运。
秋风卷过校场,吹动旌旗猎猎作响。
一千五百名将士,如即将出鞘的利剑,在寒夜中静静等待。
等待黎明。
等待鲜血。
等待荣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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