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二年九月十九,寅时初刻。
平城县寺后院,卫铮如往常般早起练武。秋日的黎明前最是寒冷,呵气成霜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,枯枝在晨风中瑟瑟作响。他赤裸上身,只穿一条单裤,手持三尖两刃刀,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舞动。
刀锋破空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每一式都凝练到极致,劈、刺、勾、啄,融入李彦所授的戟法精髓,又带着现代搏击的发力技巧。汗水从贲张的肌肉上滑落,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白雾。
忽然,他刀势一顿,侧耳倾听——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一人,是数人。
“君侯!西面敌营有异动!”杨辅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,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卫铮收刀,抓起搭在石凳上的布巾擦汗,同时沉声道:“进来说。”
杨辅推院门而入,身后跟着两名斥候,三人皆是一身戎装。杨辅的左臂伤处重新包扎过,但动作依旧利落,显然这两日恢复得不错。
“寅时前后,西城墙哨兵发现鲜卑西营有异常动静。”杨辅语速极快,“原本该是营中最安静的时候,却隐约有马蹄声、人语声,还有……车轴转动的声音。属下亲自上城观察,虽隔得远看不清细节,但营中火光移动频繁,不像正常作息。”
卫铮眼神一凛:“北面大营呢?”
“静悄悄,毫无动静。”
这不对劲。如果鲜卑要全力攻城,该是北面主力大营先动;如果是要南下袭击郝晟的援军,也该是南北呼应。如今西营独动,北营沉寂……
“叫醒田功曹、陈主簿,随我上西城墙。”卫铮一边快速更衣披甲,一边下令,“传令骑兵营:全员集结,校场待命,人不解甲,马不卸鞍!”
“诺!”
不过一刻钟,卫铮已与田丰、陈觉登上西城墙。晨雾初起,如薄纱般笼罩四野,远处的鲜卑营寨在雾中若隐若现,只见点点篝火,如鬼火飘浮。
卫铮从怀中取出单筒望远镜——镜片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幽蓝。他调整焦距,透过渐散的晨雾,仔细观察西营。
镜筒中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。
营寨外围的旌旗依旧飘扬,帐篷也未见减少,甚至几处灶坑还冒着青烟——那是新添柴薪的迹象。但细看之下,却有诸多不合常理之处:巡夜的士卒稀疏了许多,且行走姿态松松垮垮;马厩中的战马大多垂头站立,不像往日昂首嘶鸣;最可疑的是营寨后方——那里隐约有车马移动的痕迹,但在雾气遮掩下看不真切。
他将望远镜递给田丰:“元皓,你看。”
田丰接过,凝神观察片刻,缓缓道:“旌旗未倒,灶烟未熄,看似大军仍在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太过刻意了。鲜卑人若是要全力攻城,此刻该是埋锅造饭、集结队伍的时辰,营中该有人马喧哗。可这般安静,倒像是……”
“空营计?”陈觉接口,这位年轻主簿眼中闪着锐光。
卫铮点头,重新举起望远镜,这次他看得更加仔细。忽然,镜筒定格在一处——那是营寨西侧的偏门,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搬运物资,动作仓促,不时回头张望。
“他们在撤。”卫铮放下望远镜,语气笃定,“而且是仓促撤退。留空营、留灶烟,是为疑兵,拖延我军追击。”
田丰捻须沉吟:“可为何独西营先动?北面主力大营毫无动静,这不合常理。若是全线撤退,该是北营先动,西营掩护侧翼才对。”
三人陷入沉思。晨雾渐散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鲜卑营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就在这时,北面大营忽然有了动静——辕门大开,一队骑兵驰出,约二百骑,却不是向南或向西,而是……向北。
“北撤的先遣队。”卫铮冷笑,“檀石槐果然要跑。西营独动,是故意露出破绽,诱我出城追击。待我攻西营,他北面主力或可趁机南下,与西营夹击我军;或可安然北撤,让我扑个空。”
卫铮再次望向西营,眼中闪过寒光。
他大概猜到了——西营守将素利这几日攻城损失惨重,已成惊弓之鸟。见援军已到,生怕步宴荔游后尘,不等檀石槐统一号令,便提前收拾行装,想早些北撤。却不料这番动作,恰恰暴露了鲜卑全军撤退的意图。
“君侯,”田丰低声道,“若鲜卑真在撤退,我军当如何应对?追,恐中埋伏;不追,则纵虎归山。”
卫铮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扶着冰冷的垛口,极目远眺。北方,鲜卑主力大营依旧沉寂,但那沉寂中透着诡异;西方,素利营寨旌旗招展,却掩不住仓皇之气;南方,郝晟的两千步卒正在星夜赶来;城中,一千五百将士已集结待命。
秋风吹过城头,扬起猩红的披风。
东方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平城染血的城墙,也照亮了卫铮坚毅的侧脸。
城门内,一千二百名骑兵已整装待发,将士肃立无声,战马轻刨前蹄,刀枪映着晨光。
而在西方,那面白狼大旗依旧在晨风中飘扬,只是旗下营寨,已渐成空壳。
一场撤退与追击的博弈,在秋日的黎明,悄然展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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