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武率五十骑在官道上向南疾驰。马蹄踏过干涸的土地,扬起一溜黄尘,在秋日的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尾迹。出了平城南门二十里,地势渐趋平缓,两侧山峦退为远影,眼前是雁门郡腹地常见的丘陵草甸。深秋的塞外,草色枯黄,稀疏的灌木丛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五十骑俱是精锐,轻装简从。张武一马当先,铁青色的面庞紧绷如岩。他不断催促战马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南方地平线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起伏的土丘和蜿蜒的官道,不见一丝援军的烟尘。
“屯长,”副手王队率策马靠近,声音里透着焦虑,“已出平城地界二十里,按常理,郝都尉的援军早该进入百里范围了。”
张武勒马稍缓,举起右手示意队伍暂停。五十骑训练有素地散开警戒,战马喘息着,口鼻喷出白雾。他翻身下马,蹲下身仔细察看路面——官道上只有零星的马蹄印和车辙,都是旧迹,显然近日并无大军经过。
“再往前十里。”张武起身,声音沉郁,“若仍无踪迹,便按君侯吩咐,继续向南迎三十里。”
他心中却隐隐不安。从平城消息送出至今已三四日,求援信使派出四拨。雁门郡治阴馆距平城二百里,轻骑一日半可至,大军三四日也该到了。如今音讯全无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郝晟的援军途中遇阻,要么……郡府根本未发援兵。
想到后者,张武心头一沉。他想起卫铮临行前的嘱咐:“若明日午时仍不见援军,便不必再等。”那话语里的决绝,如今想来竟像是早有预感。
“上马!”张武翻身上鞍,“继续前进!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气氛比方才更加凝重,每个人都明白,他们背负的是平城上下数千条性命。若是空手而回,或是带回噩耗……没人敢想下去。
又驰出约五里,前方出现一处岔道。官道在此分作两条,一条继续向南通往阴馆,一条折向东去通往代郡。张武正要率队直行,忽听西南方向传来隐隐的马蹄声。
“戒备!”他低喝一声,五十骑瞬间散开,弓弩上弦,长矛前指。
马蹄声渐近,约十余骑,从西南丘陵后转出。来人俱着汉军服饰,但衣甲残破,满面风尘。为首一骑身材精悍,虽然离得尚远,但那控马的姿态、背弓的姿势……
张武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杨弼?!”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那个失踪数日、生死未卜的亲卫队长,此刻竟出现在平城以南四十里外的官道上!
对面显然也认出了他们,那队骑兵加速驰来,转眼间已到百步之内。张武挥手制止了手下放箭的冲动——他看清了,确是杨弼无疑。虽然形容憔悴,左臂还缠着浸血的布条,但那眉眼、那身形,绝不会错。
两队在官道中央相遇。杨弼勒马,脸上混合着惊讶与狂喜:“文威(张武字)!你们……你们如何在此?”
张武却无暇寒暄,急声问道:“匡之(杨弼字),你从何处来?可见到郡府援军?!”
杨弼一愣,随即恍然,眼中迸出光彩:“援军已至!郝都尉亲率兵马,就在后方十里!某正是奉都尉之命,在前探查敌情!”
仿佛一道惊雷劈开阴云。
五十骑瞬间骚动起来,压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。张武只觉一股热流冲上头顶,连日来的焦虑、疲惫、绝望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。他抓住杨弼手臂,声音发颤:“当真?!有多少兵马?何时能到平城?”
“千真万确!”杨弼反握住他的手,“骑兵一千,步兵两千,携床弩二十架,攻城器械若干。郝都尉用兵谨慎,为防鲜卑哨探,大军昼伏夜行,故而行军稍缓。按脚程,最迟今日黄昏便可抵达平城南三十里处扎营!”
张武长舒一口气,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。他强自镇定,对副手道:“快!派五骑回报君侯!告知援军将至!”
“诺!”五名骑兵翻身上马,向北疾驰而去,马蹄扬起滚滚烟尘。
目送信使远去,张武这才有暇仔细打量杨弼。这位年轻的斥候队率明显历经磨难:甲胄多处破损,脸上有新添的伤疤,眼中布满血丝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他身后那十余骑也都是熟面孔,正是当日出城探查的斥候队成员,虽然人人带伤,却都挺直腰板,眼中闪着死里逃生的光彩。
“匡之,”张武终于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,“那日你们出城西去,究竟遭遇何事?这些日子……你们在何处?”
杨弼笑容微敛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他望了望北方——平城方向隐约有烟尘升起,那是战火仍在燃烧的证明。然后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“此事……说来话长。”
秋风掠过官道,卷起枯草沙尘。五十余骑汉军在此暂驻,听一人讲述三日来生死跌宕的经历。
而在他们身后十里,三千援军正沉默北上。
平城的命运,即将迎来转折。
杨弼的讲述从九月十三日清晨开始。
那日,他奉卫铮之命,率二十名斥候出平城西门,往西山隘口方向探查。任务是摸清鲜卑在西路是否有伏兵,以及寻找可能的后勤营地。队伍都是精锐,一人双马,携三日干粮,配强弩利刃。
“我们辰时出城,沿武州山北麓西行。”杨弼坐在路旁一块大石上,接过部下递来的水囊猛灌几口,抹了抹嘴,“起初很顺利,未遇鲜卑游骑。午时前后,穿过西山隘口——就是君侯在沙盘上指出的那条险道。”
他描述的地形张武很熟悉:隘口两侧山崖陡峭,中间通道宽仅数丈,乱石嶙峋,骑兵需牵马慢行。出了隘口便是北向的河谷,拒虏塞就在河谷尽头。
“按计划,我们应在拒虏塞附近侦查后即返,最迟次日黎明回城。”杨弼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但就在拒虏塞北五里处,我们撞上了鲜卑大军。”
那完全是意外。
斥候队正要攀上一处高地了望,忽闻河谷中传来沉闷的轰鸣——那是数千马蹄同时踏地的声音。杨弼立刻带人隐蔽,从山脊树丛间向下窥探。
只见河谷中,一支鲜卑军队正自北向南行进。人数约千余,全是骑兵,但奇怪的是队伍中夹杂着数十辆大车,车上满载木材、皮革、铁器等物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队伍里竟有近百名汉人装束的工匠,在鲜卑骑兵的监视下徒步随行。
“他们在运送攻城器械的材料。”杨弼判断,“而且那些工匠……多半是被掳的汉人。”
斥候队屏息凝神,等待大军通过。但意外发生了——一名年轻斥候在移动时踩松了石块,几块碎石滚落山崖。
“谁?!”
鲜卑哨骑立刻警觉,数十骑离队向山脊搜来。杨弼当机立断:“撤!向南回隘口!”
但已经晚了。鲜卑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,一支百人队疾追而来。斥候队纵马狂奔,然而来时通过的隘口此刻成了死亡陷阱——那狭窄的通道,若被敌军抢先堵住,便是瓮中捉鳖。
“不能回隘口!”杨弼在疾驰中大吼,“转向西南!进定襄地界!”
这是极其冒险的决定。定襄郡在雁门以西,此时情况不明,很可能也有鲜卑游骑活动。但留在原地必死无疑,向南回平城的路已被截断,唯有向西南遁入群山,或有一线生机。
二十骑折向西南,鲜卑追兵紧咬不舍。双方在丘陵草甸间展开追逐,箭矢在空中交错。两名斥候中箭落马,杨弼想去救,被部下死死拉住。
“队率!救不了了!”
杨弼咬牙,率队冲进一片密林。林木延缓了追兵的速度,但也让队伍失散。待到冲出林子清点人数,只剩十七骑,且大多带伤。
此时天色渐暗。他们已深入定襄郡东北部,具体位置难以判断。更糟的是,战马疲惫,干粮将尽,后有追兵,前路茫茫。
“我们在山中躲了一夜。”杨弼继续讲述,“鲜卑人搜到天黑才退去。第二日,我们试图向东翻山返回平城,却发现所有隘口都有鲜卑游骑把守——那时我们才知道,平城已被大军围困。”
绝望笼罩了这支小队伍。前有围城,后有追兵,身处敌境,粮尽援绝。有人提议分散突围,有人主张拼死回城,争吵几乎爆发。
杨弼制止了争论。他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——那是斥候营专用的羊皮草图,标注着山川水源。
“回平城已不可能。”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南方,“唯今之计,只有向南,去阴馆求援。”
“可阴馆距此两百余里!”有斥候反对,“途中必遇鲜卑游骑,我们是疲兵伤马,如何到得了?”
“那就昼伏夜行,绕道走山路。”杨弼斩钉截铁,“留在原地是等死,闯一闯还有生机。况且——”他环视众人,“平城被围,急需援军。我们若能抵达阴馆,便是救了满城性命!”
这番话激发了众人的血气。十七骑整顿装备,将最后一点干粮分食,给伤马喂了草料,趁夜色向南潜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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