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员鲜卑将领,约三十余岁,身穿铁札甲,外罩白狼皮袍,手持长矛。他单骑来到城下二百步处——这是强弓射程的边缘,勒马高呼:“城上汉将听着!我乃鲜卑东部大人素利!奉大汗之命,邀平城令卫铮,阵前一叙!不知贵县令可敢出城?”
声音洪亮,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。
城头一阵骚动。刚刚赶过来的陈觉快步走到卫铮身边,低声道:“少主,不可中计。鲜卑人狡诈,此必是诱敌之计。”
卫铮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他走回垛口前,朗声回应:“本官便是平城令卫铮!檀石槐大汗亲临,有失远迎。但两国交兵,有何话讲?”
素利在马上拱手:“卫县令年轻有为,大汗甚为欣赏。今日大军围城,胜负已分。大汗怜才,不愿玉石俱焚。若县令愿开城归附,大汗必以上宾相待,授以高位,辖以重兵。何必为昏聩汉廷,守此孤城,徒害百姓性命?”
这话说得堂皇,实则诛心。若卫铮断然拒绝,显得不顾百姓;若犹豫不决,则动摇军心。
城头守军都看向卫铮。
卫铮大笑,笑声在城墙间回荡:“素利!此言差矣!我卫铮世食汉禄,受命守土,岂能因强敌压境便屈膝投降?平城虽小,却有忠义之士千人,粮械足支数月。尔等胡骑虽众,不过乌合之众,去年此时,不也是狼狈溃逃?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转厉:“回去告诉檀石槐:要战便战,何必多言!我汉家儿郎,只有战死的将军,没有投降的县令!”
“说得好!”城头守军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素利脸色微变,但仍不死心:“卫县令何必意气用事?大汗雄兵三万,此来不过先锋。高柳已被阙居大人所围,代郡援军难至。雁门郡兵不过八千,分守诸城,岂有余力救你?平城孤悬在外,早晚必破。县令年少有为,何不惜此有用之身?”
这番话更毒,既夸大军威,又断援军之望。
卫铮却不接这话茬,反而问道:“素利大人,昨夜西山谷中那支打造器械的队伍,可是你部所属?”
素利一愣,显然没料到卫铮突然问这个。他含糊道:“是又如何?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卫铮冷笑,“昨夜我已亲自拜会,烧了器械,毁了粮草。你家大汗若真想攻城,不妨问问,如今还有几架云梯可用?”
此言一出,城头汉军哄然大笑。经过张武的鲜卑语转述,鲜卑军阵中却一阵骚动——昨夜西山谷遇袭之事,许多士卒尚不知情。
素利面红耳赤,怒道:“卫铮!你莫要猖狂!大汗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檀石槐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阵前。他亲自仰头看向城头。
而后,他让素利继续喊话:“我大汗亲至阵前,贵县令可敢出城一叙?”
檀石槐亲自出阵,素利声音虽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城上城下。城头一阵骚动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卫铮身上。
卫铮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身后众人。关羽丹凤眼微眯,手按刀柄;徐晃神色凝重,斧柄紧握;张武、卫兴等人皆屏息以待。他深吸一口气,秋日的寒风带着战场特有的铁锈与尘土气息。
“公明。”卫铮开口,声音沉稳,“城头指挥,交由你了。”
徐晃踏前一步:“君侯,此去凶险……”
“正因凶险,才必须去。”卫铮打断他,目光如炬,“檀石槐亲临城下相邀,我若龟缩不出,鲜卑必笑我汉军无人,守城士气必然受挫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关羽、张武,“云长、文威,率百骑随我出城。余下将士,严守城防。”
关羽抱拳,声如洪钟:“某在,君侯无恙!”
张武亦沉声道:“末将誓死护卫!”
陈觉欲言又止,最终深深一揖:“君侯……珍重。”
卫铮点头,转身走向马道。战靴踏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亲兵牵来乌云踏雪,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决意,昂首长嘶,前蹄轻刨地面。
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,仅容三骑并行。吊桥放下时,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卫铮一马当先,率先驰出城门。关羽在左,绿袍迎风;张武在右,铁甲森然。百骑精锐鱼贯而出,在城前排开阵势——虽只百人,却阵列严整,杀气凛然。
檀石槐在阵前远远望见,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他对身旁的素利低语,声音仅二人可闻:“仅率百骑,便敢出城与我相见。两人为前导,百骑为后盾——进可突袭,退可回城。此子不仅胆识过人,用兵亦深得章法。”
素利皱眉:“大汗,何不趁其出城……”
“愚蠢。”檀石槐淡淡道,“此时突袭,纵然擒杀卫铮,我也落得个背信之名,日后还有哪个汉人敢降?况且……”他望向城头密密麻麻的弓弩,“你以为城上会没有准备?”
说话间,卫铮已率关羽、张武来到阵前五十步处。百骑在后二十步列阵,弓弩上弦,长矛前指,如一张拉满的弓。
檀石槐不再多言,轻提缰绳。那匹神骏黑马缓步上前,素利紧随其后。两方在战场中央相遇,相隔二十步——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,既能清晰对话,又给彼此留下了反应的空间。
卫铮勒马,仔细打量着这位名震草原的鲜卑大汗。紫貂裘下是精壮的体魄,面庞如刀削斧凿,双眸深邃如寒潭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久居上位、生杀予夺的眼神,却又透着智者特有的审慎。
檀石槐同样在观察卫铮。年轻,太年轻了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。但那双眼睛却不见半点稚嫩,只有经历过生死、担负过重任的人才有的沉稳。甲胄上还沾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烟尘血迹,握刀的手指节分明,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。
两人相距二十步,这一次,是真正的面对面。两人对视片刻,竟同时微微一笑。
“卫县令。”檀石槐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传遍战场,“你很不错。”
他说的竟是汉语,虽带口音,却字正腔圆。
卫铮拱手:“大汗过奖。”卫铮在马上拱手,礼节周全却不卑微。
檀石槐微微一笑:“本汗这些年,见过不少汉人官吏。有的贪生怕死,城未破便已投降;有的刚愎自用,徒害士卒性命。如你这般,年轻有为,胆识过人,又能得士卒死力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多。”
这是极高的评价。
卫铮却淡然道:“守土有责,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檀石槐重复了一遍,笑意更深,“好一个分内之事。但卫县令可知,你守的这座城,去年此时,城墙坍塌,守军溃散,若非郝晟及时来援,早已是我囊中之物。”
他指着北城墙一处:“便是那里,去年春天,我麾下勇士用简陋器械,便将其撞塌一丈有余。郝晟来了,也不过草草修补。”他看向卫铮,“而你,用了不到一月,将城墙加固如新,守军整训严明,城防布置周全——这份才干,在汉廷却只能当个边地县令,不觉得委屈么?”
这番话看似称赞,实则挑拨。暗示汉廷不识人才,埋没英杰。
卫铮却笑了:“大汗此言差矣。铮年少德薄,蒙天子不弃,授以县令,守此边城,已是厚恩。况且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大汗说我加固城墙、整训守军是才干,那昨夜我烧你器械、袭你营地,又算什么?”
檀石槐眼中精光一闪,却不怒反笑:“那是本汗故意露出的破绽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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