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晃接过望远镜观察片刻,点头道:“君侯明察。这确实不像主力部队——更像是一支工兵和辅兵组成的队伍,在此打造器械,同时封锁这条通道。”
“那么主力在哪?”关羽沉声问。
卫铮铺开地图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后停在平城东北方向的一处山隘:“在这里。或者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山谷中隐蔽。鲜卑真正的精锐,此刻恐怕已经绕过平城,从东面的隘口渗透进来,正在等待时机。”
他看向二人,声音凝重:“你们想过没有?如果鲜卑真要攻高柳,为何将攻城器械放在这山谷中打造?从这到高柳,要穿越苏木山数十里狭谷,这些笨重的冲车、抛石机如何通过?”他指着谷中那些实心木轮,“这种车轮适合平地,根本走不了山路。”
徐晃恍然:“所以这些器械……是用来攻平城的?”
“至少是备选目标。”卫铮点头,“鲜卑此计颇为毒辣:一部佯攻高柳,吸引我军注意;主力潜伏东路,伺机而动;再分一部在此打造器械。若高柳佯攻成功引走平城守军,则主力可趁虚攻平城;若不成,待器械打造完毕,也可强攻平城。”
他顿了顿,冷笑道:“而且我怀疑,那些王庭狼头纛、各部旗帜,多半是疑兵之计——故意让我们以为檀石槐和主力在此,实则真正的精锐已悄然东移。”
徐晃脸色发白:“若真如此,平城危矣!君侯,我们应立即回城!”
“不急。”卫铮摇头,目光重新投向谷中那些半成品的攻城器械,“既然来了,总不能空手而回。况且,就凭这点器械,还不够拿下平城。”
他评估着断崖到谷底的距离——约二百步。鲜卑人很谨慎,将工匠区和粮草区设在一般弓弩射程之外。但……
卫铮眼睛一亮,招手唤来张武。这位斥候队率快步上前,抱拳待命。
“你们带的强弩,最大射程多少?”卫铮问。
张武解下背上的弩机——这是蒲山根据卫铮绘制的图样改进的新式蹶张弩,弩臂以拓木和牛筋复合制成,弩机以精钢打造,上弦需用脚踏,非大力士不能开。他恭敬答道:“回君侯,平地直射一百五十步可破皮甲,若仰角抛射……二百步应可及。”
卫铮心中盘算。二十名斥候,二十具强弩,若在断崖上以抛射方式发射火箭,覆盖谷口的器械区和粮草区……虽不能全毁,但引发混乱、延误工期足矣。
“若让你们在此处,向谷中发射火箭,能否命中那些攻城器械?”卫铮指向目标。
张武眯眼估测距离和风向,片刻后郑重道:“可一试。但需计算仰角,且火箭重量较常矢为轻,射程会减二三十步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卫铮下定决心,“鲜卑人白日劳作,夜间必疲惫松懈。今夜子时,待其熟睡,先由你带斥候营二十人在此崖顶以火箭攻击器械和粮草。我与关、徐二位将军率骑兵从谷口冲营——不求歼敌,只求焚毁器械、制造混乱。”
他看向关羽、徐晃:“骑兵冲营时,以火烧、破坏为主,不可恋战。鲜卑人惊起后必然大乱,但我们兵力不足,一旦被缠住便危险。记住:一击即走,绝不纠缠。”
关羽抚髯道:“某省得。只是这断崖距谷口尚有五里,骑兵冲锋需时,若鲜卑人反应太快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精确配合。”卫铮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沙漏——这是他用两个竹筒制成的计时工具,“子时整,张武开始发射火箭。火箭射出后,鲜卑营地必乱,守军会向起火处聚集。此时——”他看向关羽,“云长率百骑从谷口正面佯攻,制造大军来袭的声势。”
又看向徐晃:“公明率百骑绕到山谷西侧,待正面战起,从侧翼杀入,直冲工匠区。”
最后看向张武:“你们发射三轮火箭后,立即沿山脊撤离,到预定地点会合。记住,保住弩机和性命比多射几箭重要。”
三人凛然抱拳:“诺!”
卫铮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开始偏西,谷中鲜卑营地炊烟更浓,显然在准备吃食。他沉声道:“现在撤到二十里外那片密林休整。让弟兄们吃饱睡足,养足精神。今夜……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队伍悄然撤退,沿着来路折返向东。一个时辰后,抵达预定的隐蔽地点——一片背风的山坳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,易守难攻。
夜幕降临,北疆的秋夜寒气刺骨。为了保证不暴露行踪,卫铮严令禁止生火。士卒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,裹着皮袄互相取暖,默默啃着冰冷的麦饼和肉干。战马也披上了厚毯,嘴边挂着草料袋,偶尔发出轻微的咀嚼声。
没有火光,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,勾勒出岩石和树木的轮廓。没有人说话,但一种压抑的紧张感在空气中弥漫——每个人都知道,几个时辰后,他们将冲向十倍于己的敌营。
卫铮靠坐在一块山岩下,缓缓擦拭着那柄三尖两刃刀。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,三尖两刃的造型狰狞而优雅。他想起李彦在五原雪原上教他刀法时的情景:那位戟神手持长戟,在风雪中舞动如龙,口中念着“刀如猛虎,枪如游龙,戟如飞凤”的要诀。
“战场不是比武场。”李彦曾肃容道,“招式再精妙,若不能杀敌,便是花架子。你的三尖两刃刀融刀、枪、戟之长,要诀在于‘变’——刀势用老则变枪刺,枪刺受阻则变戟勾。但万变不离其宗:快、准、狠。”
快、准、狠。
卫铮握紧刀柄,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冰凉触感。今夜,这三字要诀将第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验证。
快到出发的时辰时,卫铮起身,三百骑已无声集结。战马衔枚,马蹄裹布,士卒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:弓弩上弦,刀剑出鞘半寸,火折和火油罐固定在随手可及的位置。
张武带着二十名斥候上前行礼。这些精选的好手每人背强弩,腰佩短刀,背负三壶箭——两壶常矢,一壶火箭。脸上都用炭灰涂黑,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。
“记住,”卫铮最后一次叮嘱,“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,不是杀敌。三轮齐射后,无论战果如何,立即撤离。”
“诺!”二十人低声应道,声音嘶哑如夜枭。
卫铮看向关羽和徐晃。关羽一身绿袍玄甲,青龙偃月刀倒提在手,丹凤眼中寒光凛冽;徐晃全身重甲,宣花大斧扛在肩头,神色沉稳如山。
“出发。”
三百骑如幽灵般没入夜色。张武率斥候队向西,攀向那座可俯瞰山谷的断崖;卫铮、关羽、徐晃则率主力向谷口方向迂回。
月色朦胧,星光稀疏。远方的山谷中,鲜卑营地的篝火已大多熄灭,只余零星几点守夜的火光,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。
而二十名汉军斥候,正背着强弩和火箭,在漆黑的山脊上艰难攀爬。
三百汉骑,则在五里外的密林中勒马待命。
沙漏中的细沙缓缓流泻。
子时,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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