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云秋收拾卓影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宫里,看得出来,贞妃很满意。
身旁伺候的小猴子则表示了担忧:
“娘娘,魏大人如此行事,不会弄出乱子来吧?”
贞妃没有回答,
而是反问道:
“你的意思是,他循规蹈矩老实巴交,他们就肯放过他吗?
闭门家中坐,祸从天上来,
哪怕你躲到地缝里去,他们也要把你挖上来。
所以,
与其息事宁人一味退让,倒不如迎头痛击,激怒对方。
看看他们到底有哪些人,有多少本事,咱们也好有的放矢,妥善应对。”
“娘娘高明!”
小猴子惊喜的看了看贞妃,满是崇敬之情。
以前认为,她只是个取悦皇帝的花瓶,
而今摇身一变,成为帮助皇帝治理天下的柱石,
而且,
还能和以信王为首的朋党分庭抗礼,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哟,你也学会拍马屁了。”
“奴才不敢,奴才说的是心里话!”
其实他还不懂主子的心。
贞妃宁愿做个小鸟依人的小女人,躺在文帝怀里撒娇卖乖。
但现在的处境是,
她若不能制衡信王,下场会非常惨痛。
不仅小女人做不成,连带身后的秦氏家族都要灰飞烟灭。
所以,
她必须要挺起胸膛,文争武斗,阴谋阳谋,坚决和信王周旋。
南云秋就是她最好的匕首!
只有帮文帝守护好大楚的江山,不让信王篡权登位,她秦家满门才不至于步南家的后尘。
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,
她必须要从小女人成长为女强人,能依赖的,除了娘家人,就是南云秋。
她看好他,相信他,
也要全力帮助他。
其实,那道非谋反不罪的旨意,并非文帝烈宫三道旨的内容!
当时,文帝为了方便南云秋去寻找熊心,只是下了道口谕,准南云秋便宜行事。
当草图案发后,
她意识到,仅凭口谕保护不了他,于是自己模仿文帝的笔迹,然后再盖上玺印。
当时,信王并未注意到,旨意上的墨迹并未完全干透。
有了这道旨意做护身符,
她的匕首将会更加锋利。
“对了,娘娘,陛下昏迷不醒,而信王府却在大张旗鼓操办寿宴,奴才以为不合情理。”
“何止不合情理,简直就是荒唐!
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朝臣之心也。
本宫记得他的寿辰是在年初,早就过掉了,如今却选择在领政之后补办寿宴,其用心路人皆知。
你多盯着点,看看能不能做点文章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
账簿非常详细,
不仅有淮北郡三县当年的记录,还把前两年的数据也全部列入,既有赈灾发放的钱粮,还有实际领取的饥民人数,
之间的对比变化一目了然,
古槐确实是个能手,也花费了不少工夫,南云秋帮他伸张正义,做这点案牍活当然要尽心尽力。
这摞子账簿很厚,
他足足研究了大半天,看似寻常的官府赈灾记录,收支盈余之间的勾稽关系也没有差错,
但是南云秋很细心,
从枯燥的数字背后,发现了很大的破绽。
淮北的旱情从去年春开始,最初是萧县,进而影响到全郡,甚至波及到京畿的太平县,
赈灾钱粮逐渐增多,领取钱粮的饥民也居高不下。
看起来似乎很合理。
但是到了今夏,领取钱粮的人数开始下降,
入秋后继续减少。
给人的感觉是赈灾情况开始好转,原因无非有二。
要么是官府组织灾民开展生产自救,取得成效,
要么就是天公作美,灾情得以缓解。
可是他深知,
两条都站不住脚。
因为他几次路过萧县,有一次还偷爬上烈山顶,眼前所见,大地干涸,抛荒的田地到处都是。
古槐还说,
前阵子卜峰还在位时,受文帝旨意前往查核,他也随行了,发现当地官府开展生产自救的寥若晨星,
而借机大发国难财的多如牛毛。
故而,
饥民应该越来越多才是。
可账簿上的数字恰恰相反,非常好看,让朝廷产生了很大的错觉,
据悉,
吏部和户部还为此嘉奖了当地的官员。
里面定然存在猫腻!
他想起了白马驿时南云春那副嚣张的架势,威风八面的模样,随随便便就能带领上百人下山。
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,
南云春绝不敢离开烈山老巢,奔赴百里之外的驿站去杀人。
这也从侧面说明,
烈山的情况发生了变化,而弄清楚什么变化,十分紧要。
他想起了那个能回答他疑问的人,许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。
毕竟,
从扬州回来后,他戴上了海贼帮帮主的帽子,
江湖生涯,绿林好汉的生活,成为他的退路,或许还会成为他凤凰涅盘后崭新的起点。
此生此心,
半在庙堂之高,
半在江湖之远!
穿行在西去的街肆上,来往的路人裹紧厚厚的大衣,冷风依旧寻找到缝隙,潜入衣衫之中。
至于那些衣着单薄的乞儿则瑟瑟发抖,低着脑袋拼命想要逃离,
可是他们蹒跚的脚步,哪能逃脱得了肆虐的秋风。
外城西。
穷人多,商贩多,手艺人也多,吆喝声,乞讨声,叫卖声此起彼伏,为了生计而奔走忙碌,
辛苦一天所图,不过是身上衣,口中食。
他们年节时才能吃到的美味,恐怕还不如王府里獒犬的狗食高档。
世间没有公平,
不管哪朝哪代!
前面有家很大的木器行,售卖的是各种木头制品,有寻常的桌椅板凳,也有昂贵的匣子梳妆盒,还有人人都要用的寿材。
打里面,
走出来一个汉子,腋下夹了件东西,行色匆匆,拐过路口时,迎头和对方撞了个满怀。
“魏兄?”
“钟兄?”
见到久违的礼部司员钟良,南云秋非常欣喜,二人情不自禁的相互拥抱。
当年,
他刚来京城参加武试,熊武在内城横行霸道,欺负钟良,他仗义出手教训了熊武,二人结为好友。
钟良也是楚州人,又是桑梓。
自那以后,
双方虽然同处京城,却少有见面。
今日阔别重逢,本该好好聚一聚,不过很遗憾,双方都有事情要办。
“哇,钟兄发达了,买了精美的匣子。”
钟良夹着的那只匣子古色古香,乃小叶紫檀制成,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花纹,做工也异常精美,
估计价值不菲。
“魏兄取笑了,它够我半年的俸禄,这辈子估计也用不起。信王不是要过寿嘛,我家大人要准备寿礼,命我来淘换只匣子。”
信王过寿,南云秋略有耳闻,
作为忠实的走狗,梅礼自然要准备厚礼,可是何等样的礼物,要用如此珍贵的匣子呢?
“魏兄,你知道梅礼准备的是什么寿礼吗?”
他摇摇头。
钟良把他拉到僻静的道边,
神秘兮兮道:
“一条金蛇!陛下刚登基时西秦进贡的国礼,价值连城,后来被梅礼据为己有,一直藏在礼部,现在竟然胆大包天要孝敬信王,想想真是没有天理。”
看来,
梅礼不仅色胆包天,贪婪的胆子也很大!
私藏进贡的国礼本就是重罪,还敢拿出来送人,也太嚣张了。
不过梅礼也不傻,
选择的时机很精准,文帝昏迷,信王领政,不但追究不了他的罪行,反而成为他孝敬巴结信王的功德。
化腐朽为神奇,
狗东西,真够精明的。
愤慨溢于言表,盯着檀木匣子,想像那条金蛇,南云秋灵机一动,想出了教训这对硕鼠的点子!
“梅礼何时用这个匣子?”
“当然是后日,寿宴是正午,他肯定会带着匣子提前登门,向他的主子摇尾乞怜,以此博取进身之阶,腌臜货色!”
南云秋又打听了其他的细节之后,送走钟良。
他大摇大摆走进木器行,
走到柜台前言道:
“掌柜的,给我来只匣子,也要小叶紫檀的……”
来到西郊矿场那片居住区时,那里的变化让他大吃一惊。
曾经热闹的地方,如今萧条破败,到处是残垣断壁,满目狼藉。
唯有阴沟里残存的断柄的笤帚,破烂的旧鞋袜,
还能依稀说明,
这里曾经有人住过。
阿牛的房子里布满了蛛网,彭大康的大通铺上老鼠乱窜,放眼望去,看不到人影,像个鬼城似的。
奇怪,他们都去哪儿了?
“咳咳咳!”
剧烈的咳嗽声从尽头的方向传过来,
南云秋循着声音走过去,
只见最南侧的一间破房子里还住了个老叟,衣衫褴褛,佝偻着腰背,像是个拾荒者。
他摸出点碎银递给老头,
问道:
“老人家,这里原来住着的小铁匠阿牛搬到哪去了?”
老头理所应当接过银子,边咳嗽边指着西边:
“西去,西去城墙下。”
顺老头指引的方向,他又奔驰了二十几里地,快到了西城北角的墙根下,终于看到了人家。
说是人家,
其实就是背靠城墙搭建起来的临时房舍,在此居住的没有京城的百姓,大都是来城里谋生的卖苦力者,也有阿牛那样的手艺人。
这里横七竖八也有几十户人家,俨然是个小村落,叮叮当当的声音将他吸引了过去。
果不其然,
阿牛在挥锤,老师傅在烧火,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阿牛?”
听到有人唤他,阿牛看清是南云秋,随手扔掉大铁锤,满身大汗就冲过来,抱着他不肯撒手。
“魏大哥,你好吗?”
“真是个孩子,我很好,特意过来看看你,你为何搬到这里来了?”
“一言难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