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久。不是菜上得慢,是胖子吃得慢——慢到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,每一块肉都要在嘴里转三圈才舍得咽下去。桌上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,他还举着筷子,在那盘只剩骨架的蒸鱼上挑挑拣拣,试图找出最后一点能吃的肉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窗外的阳光比刚进来时偏移了不少,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对面的小哥早就放下了筷子,面前那碗米饭吃了一半,那盅汤喝了两口,几筷子青菜,几片烧鹅。他吃得不多,但比平时多——平时在雨村,他一碗饭都吃不完,今天至少吃了大半碗。
“好吃吗?”我问。他转过头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胖子终于放下了筷子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:“舒坦……这家真不错,张海客会挑地方。”他摸着肚子,脸上是那种饱食后特有的、懒洋洋的满足感,眼睛半眯着,像是随时会睡过去。
我看了看手机。一点零三分。
离小哥开会还有将近一个小时。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回酒店?太折腾。直接去公司楼下等着?又太早。
“天真,”胖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几点了?”
“一点。”
他想了想,然后说:“走走?消消食,吃太撑了。”
我看向小哥。他没有说话,但已经站起来了。
结完账走出饭店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香港正午的阳光和雨村不一样,雨村的冬天太阳再大也是温吞的,像隔了一层纱;这里的阳光是直接的、热烈的,照在身上能感觉到那股热量往皮肤里钻。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,来来往往,步履匆匆。有人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过,有人拎着购物袋悠闲地逛,还有人站在路边举着手机拍照。
胖子走在最前面,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。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,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招牌,偶尔凑到橱窗前瞄两眼。
“天真,”他突然回头,“你说那些小张们,下午开会开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肯定又是汇报。昨天汇报了一天,今天还汇报。”他摇摇头,“要我说,这些开会啊汇报啊,都是浪费时间。”
我没接话。小哥走在我旁边,步伐不快不慢,和平时一样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我注意到,他的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——不是那种疲惫的慢,是一种从容的、不着急的慢。昨天他走进那栋大楼的时候,步子很快,像是有个明确的目标等着他;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只是在走路,在陪我走路。
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,胖子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,咽了咽口水,还是忍住了。“刚吃饱,不能再吃了。”他自言自语,又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卖玩具的店,橱窗里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公仔。他凑过去看了半天,指着其中一个说:“这个像不像瞎子?”
我看了一眼,那公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歪着嘴,表情确实有点像。“像。”我说。
他嘿嘿一笑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说是要发给瞎子看。
路过一家金店,橱窗里的首饰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。胖子只看了一眼就摇摇头走开了。我跟着他走过那扇橱窗,余光里瞥见那些金灿灿的东西,没什么感觉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卖旗袍的店,门口挂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,绣着金色的凤凰。胖子也停下来看了一眼:“秀秀肯定喜欢。”然后又摇摇头,“太贵了,下回让她自己来买。”
就这么走走停停,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好几条街。
阳光还是很烈,但已经没有那么难熬了。街边的行道树投下斑驳的阴影,走在里面,能感觉到一丝难得的凉意。胖子走在前面,背着手,慢悠悠的,像在逛自家后花园。小哥走在我旁边,依旧不说话,但他的步子一直保持着和我一样的节奏。
“小哥,”我开口,“下午开会,大概几点能结束?”
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不知道。也是,这种事张海客说了算,小哥只是去坐着,当那个“族长”,当那个精神支柱。什么时候结束,他说了不算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你开你的,我和胖子在附近逛。等你结束了,打电话。”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“好”的光。
又走了十几分钟,街道变得越来越宽,高楼越来越多,人也越来越匆忙。我知道,快到了。
果然,拐过一个弯,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就出现在眼前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和上午一样气派,和昨天一样冷漠。
胖子停下来,看了看手机:“一点四十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我们站在大楼对面的街边,一棵行道树下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胖子靠在树干上,又开始看手机,大概是查附近有什么好逛的地方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栋大楼。门口还是那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偶尔有人进出,他们会微微欠身,然后恢复原来的姿势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只是今天,我不是一个人。
“天真,”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等会儿小哥进去,咱们去哪儿逛?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
他想了想,眼睛亮了:“昨天那条街,还有一半没逛完。那边有几家店看着不错,我想回去再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他嘿嘿一笑,又开始低头看手机,大概是在查路线。
小哥站在我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那栋大楼上。不是紧张,不是抗拒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“我知道该做什么”的淡然。
“小哥,”我开口,声音很轻,“等会儿你进去,别太累。他们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,不用都回应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
“早点结束,早点出来。”我补充道,“我和胖子在附近,你结束了打电话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一点四十五,一点五十,一点五十五。
大楼门口开始有人进进出出,比刚才频繁了。大概都是来开会的,那些小张们,穿着统一的深色衣服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。
有人注意到街对面的我们,目光扫过来,在小哥身上停住,然后像被什么烫了一下,飞快地收回,快步走进大楼。然后又有人看过来,又飞快地收回。一个接一个,像被无形的线牵着。
小哥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又移开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和崇拜。他什么都没做,只是站在那里,就足够让那些人激动了。
一点五十八分。
大楼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张海客,依旧那身深灰色西装,依旧一丝不苟。他站在门口,往街对面看过来,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我们。
他走过来。
“族长,”他微微欠身,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小哥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“我走了”的光。
“去吧,”我说,“早点结束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我,多看了两秒,然后转身,跟着张海客走进那栋大楼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和昨天一样的场景,但心情完全不一样。昨天是空落落的,今天只是看着他走进去,知道他很快就会出来。
“天真,”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走了走了,逛街去!”
我收回目光,跟着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。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,依旧刺眼。什么都看不见,但我知道他在里面,坐在某个会议室的主位上,听着那些小张们激情澎湃的汇报。
他会点头。会“嗯”一声。会在心里想,吴邪在干什么?
想到这儿,我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胖子问。
“没什么,走吧,逛街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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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命今天加班,我们亲爱的领导在五点四十几发消息说有个东西明天就是节点,我们赶回去猛干,看在他平时会给我们谋福利,发红包,偷偷放假的份上我原谅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