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栋大楼被我们甩在身后,拐过一个弯,又拐过一个弯,直到彻底看不见了。
胖子走在前面,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,像是一匹被拴了一上午终于撒开缰绳的马,浑身都是劲儿。他一手拎着上午买的那堆东西,一手举着手机,低头看地图,嘴里念念有词:“那条街……往左……不对,往右……”
我走在他后面,手里也拎着几个袋子,是上午帮他拎的,一直没还给他。阳光还是很烈,但走在街边建筑物的阴影里,倒也不觉得热。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,来来往往,摩肩接踵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“找到了!”胖子突然喊了一声,把手机举到我面前,“就这条街,昨天还有一半没逛完。你看,这边,这边,还有这边,都是卖东西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,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他又开始往前冲,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:“天真,你是不是不太想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笑一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看着我,眨眨眼,也笑了:“这还差不多。走,胖爷带你花钱去!”
他说完转身继续走,步子比刚才还快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他那兴冲冲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情确实好了不少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自我安慰的好,是那种被人带着、被人拽着、被一种热气腾腾的活力和快乐感染了的好。
胖子就是这样的人,他自己开心,也能让身边的人开心。
第一条街不长,但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一家挨着一家,像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积木。胖子第一家就钻进了一家卖运动鞋的店。
“天真你看!”他举着一双鞋,眼睛亮得惊人,“这个!限量版!内陆买不到!”
我看了一眼那双鞋,配色很夸张,荧光粉配荧光绿,鞋底还带着一圈LEd灯,能发光。
“……你穿?”
“当然我穿!帅不帅?”
我看着他,又看看那双鞋,很难想象胖子穿着这双鞋在雨村的山路上走的样子。
“帅。”我说。
他更高兴了,举着鞋去找店员问尺码。店员说了一句什么,他的表情从兴奋变成犹豫,又从犹豫变成咬牙:“买了!”
他抱着那双鞋去结账,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他报了一个数。我愣了一下,那个数字够在雨村买好几只鸡了。
“贵有贵的道理,”他拍拍鞋盒,“这可是限量版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帮他拎着鞋盒,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小哥发来的消息。三个字:“开始了。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,忍不住笑了。不是笑内容,是笑他。昨天一整天一条消息都没有,今天主动报备了。是怕我生气?还是张海客跟他说了什么?
我回了一句:“好。认真开会。”
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,跟上胖子。
第二条街比第一条宽一些,人也更多。两边全是卖吃的,各种香味混在一起,勾得人走不动道。胖子在一家鸡蛋仔的摊位前停下来,看着那排成一排的金黄色小圆球,咽了咽口水。
“买不买?”我问。
“刚吃完饭……”
“那你看着。”
他纠结了半天,还是买了一底,一边走一边吃,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。“好吃,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比北京的好吃。”
我尝了一个,外脆里软,蛋香浓郁,确实好吃。
手机又震了。小哥:“在开会。”我回:“知道。好好开。”
胖子吃完鸡蛋仔,又钻进一家卖煲仔饭的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腊肠。“真空包装的,”他举着给我看,“带回去给二叔,他肯定喜欢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又钻进一家卖老婆饼的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盒饼。“给秀秀的,”他说,“她爱吃甜的。”
我帮他拎着饼,继续走。他又钻进一家卖茶叶的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盒茶。“一盒给二叔,一盒给小花。”
“小花爱喝这个?”
“不知道,让他尝尝。”
我接过茶叶,手里的袋子又多了一个。他又钻进一家卖烧鹅的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真空包装的烧鹅。
“给瞎子。”
“瞎子爱吃烧鹅?”
“不知道,让他尝尝。”
我看着他那一脸兴奋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给所有人都买了,给自己买了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手里那堆东西——鞋是自己的,其他全是给别人买的。他想了想,又看看街对面的店铺,眼睛一亮:“再买点?”
手机又震了。小哥:“有一个讲很久的。”我回:“你听着就行,不用都记住。”
胖子又钻进一家卖手机的店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部新手机。“给苏万的,”他说,“他那手机早该换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黎簇那小子就算了,让他自己攒钱买。”
我帮他拎着手机盒子,忍不住问: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张海客报销啊!”他理直气壮,“他说的,全报销。不花白不花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对,张海客说的,全报销。这些给二叔的茶、给秀秀的饼、给瞎子的烧鹅、给苏万的手机,全是张海客买单。我看着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,忽然觉得,胖子这脑子,用在花钱上,确实厉害。
手机又震了。小哥:“有点无聊。”我忍不住笑出声,回了一句:“忍忍,快结束了叫我。”
胖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回头冲我喊:“天真!快过来!这家店有好东西!”
我小跑过去,看见他站在一家卖古董的店门口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橱窗里的什么东西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是一把紫砂壶,不大,但做工精细,壶身上刻着几枝梅花。
“给二叔的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,“他爱喝茶,家里有好几把壶,但都没有这个好看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胖子这个人,平时大大咧咧的,但对身边的人,是真的上心。二叔爱喝茶,他知道;秀秀爱吃甜的,他知道;瞎子爱吃什么他可能不知道,因为瞎子什么都爱吃,但愿意买回去让他尝尝;苏万手机旧了,他也记着。这些事,他从来不挂在嘴边,但都放在心上。
“买吧。”我说。
他走进店里,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,最后抱着一个精美的盒子出来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买鞋还满足。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他报了一个数。我愣了一下,那个数字够在雨村买好几头猪了。
“贵有贵的道理,”他说,“二叔喜欢就好。”
我帮他拎着盒子,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又震了。小哥:“有一个在唱歌。”我愣了一下,回了一句:“好听吗?”过了几秒,他回:“一般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脑子里浮现出小哥坐在会议室主位上,面无表情地听一个小张唱歌的画面,忍不住又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胖子凑过来。
“小哥说有人在唱歌。”
“唱歌?开演唱会呢?”
“年会,昨天开了今天还开。”
胖子嘿嘿笑:“张家人挺有意思。”
我们继续逛。胖子又买了一大堆东西——给秀秀的丝巾,给小花的一盒不知道什么茶,给瞎子的一个按摩仪,给苏万的一盒巧克力,甚至给黎簇也买了一副耳机。他自己只买了那双鞋,还有一件t恤,上面印着“I?hK”。
“给你也买点啥?”他看着我。
“不用。”
“真不用?”
“真不用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坚持。
手机又震了。小哥:“还有一个。”我回:“嗯。”过了几秒,又震了一下:“快了。”我回:“好。”
胖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,回头冲我喊:“天真!最后一家!逛完就回去!”
我跟着他走进那家店。
店面不大,卖的是各种小玩意儿——风铃、挂饰、摆件,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。胖子在里面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买,站在门口等我。
我本来也准备走了,余光却瞥见角落里挂着什么东西。是一串风铃,玻璃做的,透明的,每一片都薄得像蝉翼,边缘磨得圆润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风从门口吹进来,那串风铃轻轻晃动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,很轻,很好听,像夏天的风穿过竹林,像雨滴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,像小哥偶尔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“想买?”胖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我回过神,点点头。
“买。”
我拿下那串风铃,去结账。价格不贵,比胖子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便宜。老板用一个很普通的纸袋装好,递给我。
我拎着那个纸袋走出店门,阳光照在脸上,亮得晃眼。胖子站在门口等我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,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。
“买完了?”他问。
“买完了。”
“那走,接小哥去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阳光还是那么烈,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,胖子还是走在前面,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。我拎着那串风铃,跟在他后面,想起雨村的夏天。夏天的时候,院子里偶尔会有风,吹过柿子树,吹过晾晒的被褥,吹过坐在台阶上的我们。如果能把这串风铃挂在屋檐下,风吹过的时候,叮叮当当的,一定很好听。
手机震了。小哥:“结束了。”我回:“我们在楼下。”
我们走回那栋大楼的时候,小哥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站在那里,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看见我们,他走过来。
“买什么了?”他看着胖子手里那堆东西。
“好东西!”胖子举着那堆袋子,“张海客报销的!”
小哥看向我。我举起手里那个小小的纸袋:“风铃。”
他没有问是什么风铃,也没有问多少钱。只是看着那个纸袋,然后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胖子已经开始拦出租车了,那堆东西太多,走路回去不现实。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停下来,他把东西往后备箱塞,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天真,上车!”
我拉开车门,让小哥先上去,然后坐进去。胖子坐在副驾驶,报上酒店名字。
车子启动,驶入香港的车流。窗外,阳光还是那么烈,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,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从眼前掠过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纸袋。风铃在里面,安安静静的,没有发出声音。但我知道,等回到雨村,把它挂在屋檐下,风吹过的时候,它会响。
叮叮当当的,像夏天的风穿过竹林,像雨滴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,像小哥偶尔哼的那首不成调的歌。
“天真,”胖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回去你把那串风铃挂上,我听听响不响。”
“好。”
小哥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肩膀,微微往我这边靠了靠。
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