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摆上桌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点多了。
胖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,抹了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,长长地舒了口气:“齐活!开饭!”
堂屋的方桌被推到了屋子中央,四周挤满了人。二叔自然是坐主位,那张太师椅被搬到了桌前,他坐在那里,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。小哥坐在他旁边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瞎子挨着小哥坐,二郎腿翘着,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,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菜,一副“终于等到这一刻”的表情。小花坐在二叔另一侧,姿态从容,手里端着那杯从早上喝到现在的茶,偶尔抿一口,偶尔看一眼桌上的菜,像是在评估什么。秀秀挤在小花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,手里已经拿好了筷子,就等一声令下。黎簇和苏万坐在最外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苏万的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盘子里了,黎簇虽然绷着脸,但喉结动了动,显然也在咽口水。
我坐在小哥旁边,正对着那一桌子菜。
真丰盛啊。
胖子的拿手菜几乎全上了:地锅鸡,酱红色的一锅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锅边贴着一圈金黄的面饼;红烧肉,肥瘦相间,油亮亮的,夹一筷子能拉出丝来;清蒸鱼,鱼身上铺着葱姜丝,浇了热油,滋啦作响;还有腊肉炒冬笋,笋片脆嫩,腊肉咸香,配在一起简直是绝配。秀秀也贡献了一道菜——她的秘制烤鱼,鱼是昨天从溪里钓上来的,腌制了一夜,烤得外焦里嫩,上面铺满了辣椒和蒜末,香气霸道得让人直咽口水。
还有一大盆菌菇炖鸡,汤色金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,是胖子用昨天剩下的那只鸡和山里的干货一起炖的,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一盘清炒时蔬,碧绿生青,是霜打过的塌棵菜,入口清甜。一碟凉拌木耳,酸辣开胃。还有胖子临时起意加的一道甜食——红糖糍粑,外皮焦脆,内里软糯,咬一口,滚烫的糖浆能拉出长长的丝。
更别提角落里的那几个保温箱——那里面的帝王蟹和大龙虾,还等着晚上大显身手。
“来来来,动筷子动筷子!”胖子招呼着,给每个人面前都摆上酒杯——有酒的有茶的,各取所需。
二叔端起面前的酒杯,那是一杯温好的黄酒,颜色澄澈,香气醇厚。他没有立刻喝,只是举着杯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那目光不凌厉,不审视,只是淡淡的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需要确认。
然后,他微微举了举杯,说了一句话:
“过年好。”
就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过年好!”所有人几乎同时应声,举起手里的杯子——有酒的举酒,有茶的举茶,有饮料的举饮料,叮叮当当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,混着窗外的风声和屋里的暖气,酿出一股浓浓的、属于过年的气息。
我喝了一口杯中的茶,温热,回甘,是早上泡的那壶普洱。放下杯子,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地锅鸡。
鸡肉炖得酥烂,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,入口即化。酱汁浓稠,裹在每一块肉上,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,是胖子独家秘制的味道。锅边的面饼一半浸在汤汁里,吸饱了精华,一半贴在锅壁上,烤得焦黄酥脆,一口下去,两种口感在嘴里炸开。
好吃。
我埋头苦吃,余光里看见其他人也都吃得投入。胖子一边吃一边念叨“这鸡我炖了三个小时”、“这鱼火候刚刚好”,脸上带着厨师的得意。秀秀顾不上和他斗嘴,专心对付自己的烤鱼,辣得直吸气也不肯停。瞎子吃得快,但姿态依旧吊儿郎当,筷子在桌上舞来舞去,好几次差点戳到旁边的小哥,被小哥不动声色地躲开。黎簇和苏万两个小子埋头苦吃,话都顾不上说,只听见咀嚼声和偶尔的“好吃”嘟囔。
小花吃得斯文,但速度不慢。他夹了一筷子菌菇炖鸡,细细品了品,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胖子:“汤不错。”
就三个字,胖子立刻眉开眼笑,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褒奖。
我看向二叔。
他正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。咽下去之后,他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,然后是地锅鸡,然后是烤鱼,然后是菌菇炖鸡……每一道菜都尝了一点,每一道菜都咀嚼得很认真。
他吃了很多。
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多。
小时候在杭州,过年的时候二叔也会来,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,但他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,说“你们吃”。我以为他不饿,或者不喜欢这些菜。后来才知道,他只是习惯了那样——看着别人吃,比自己吃更让他满足。
可现在,他真的在吃。
一块肉,一筷子鱼,一勺汤,一片腊肉……他一样一样地尝,一样一样地咽下去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,比任何语言都更说明问题。
我忽然有点想笑。
二叔啊二叔,你终于也学会好好吃饭了。
我收回目光,继续吃自己的。余光扫过小哥,发现他也在吃。他吃得比平时多,速度比平时快,虽然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,但碗里的饭下去得很快。他夹菜的时候,偶尔会看一眼旁边的二叔,然后继续低头吃。
这两个人,大概是今天饭桌上吃得最多的。
我忍不住在心里给他们俩各加了一分——能吃是福,尤其是在过年的时候。
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。
桌上的菜被扫荡了大半,胖子那锅地锅鸡只剩下一堆骨头,秀秀的烤鱼只剩下鱼头和鱼刺,菌菇炖鸡汤被喝得见了底,红烧肉的盘子空得能照出人影来。就连那盘红糖糍粑,也被黎簇和苏万两个小子抢得只剩最后一块,两人你瞪我我瞪你,谁也不肯让步。
“这块是我的!”黎簇终于开口,筷子已经夹住了那块糍粑。
“我先看见的!”苏万不甘示弱,筷子也夹了上去。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我伸手,把那块糍粑一分为二,分别放进他们碗里,“一人一半,别吵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“哼”了一声,低头吃起来。
秀秀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:“两个小孩儿似的。”
“我才不是小孩。”黎簇嘟囔了一句,嘴里还塞着糍粑,含糊不清。
秀秀冲他做了个鬼脸,转头继续和胖子讨论晚上的菜单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桌狼藉,忽然觉得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不是累,是那种吃饱了之后特有的、软绵绵的、让人想往哪儿一歪就睡过去的困。眼皮开始打架,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同一个口号:睡觉,睡觉,睡觉。
我揉了揉眼睛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不行,不能睡。晚上还有年夜饭呢,还有帝王蟹和大龙虾,还有那么多事要准备。现在睡了,晚上怎么办?
可困意这东西,越抵抗越汹涌。我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眼前开始变得模糊。
“天真?”胖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你咋了?困了?”
“嗯……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努力睁开眼睛,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
“困了就睡会儿吧。”秀秀的声音也飘过来,“反正晚上还早。”
“对对对,”胖子附和,“你去睡,厨房的事儿交给我和黑爷。晚上你只管吃就行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我还得帮忙”,比如“不能睡”,但嘴巴张开,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。意识越来越模糊,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不行,得交代点什么。
我用力睁开眼睛,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二叔已经回太师椅上坐着了,端着茶,看着我们这边。小哥还在桌边,正帮我盛汤——大概是看我困了,想让我喝完再睡。瞎子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窗边,正靠在窗框上,看着外面发呆。黎簇和苏万还在为最后一块糍粑的分配方式小声争论。胖子已经开始收拾碗筷,瞎子在旁边帮忙。
小花坐在我旁边,正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,姿态从容。
最靠谱的。
我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。
“小花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了。
小花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两点……”我说,努力让自己的话变得清晰一点,“两点叫我……两……”
话没说完,又一个哈欠打过来,把后半句冲散了。
小花看着我,眉毛微微挑起,像是在确认我听清了他的话没有。但我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,只来得及看见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,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但很稳。
也不知道他是真听清了,还是只是敷衍我。
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我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到椅子。小哥的手及时伸过来,扶住了我的胳膊。他的掌心依旧是微凉的,隔着衣服,那一点凉意让人清醒了一瞬。
“上楼。”他说。
我点点头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转身,往楼梯走去。
身后,隐约传来胖子的声音:“天真这是真困了……”
秀秀的声音也飘过来:“能吃能睡,挺好的。”
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边晃回来了,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能吃能睡是福,大徒弟这福气,一般人求不来。”
小花没有说话。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一直到我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楼梯很窄,木质的台阶被我踩得吱呀作响。我扶着扶手,一级一级往上挪,脑子里像灌了浆糊,什么都想不了,只想赶紧躺下。
终于,到了二楼。
推开房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被子还是早上晒过的,蓬松柔软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屋里光线昏暗,正适合睡觉。
我一头扎进被子里。
被子很软,枕头很软,床垫也软得恰到好处。身体陷进去的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和困意像决堤的洪水,瞬间把我淹没。
意识彻底模糊之前,我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“胖子,那个帝王蟹什么时候处理?”
“晚上再说,现在先放着。”
“秀秀,你把碗筷放那儿就行,我来洗。”
“黎簇,别光坐着,帮我把桌子擦了。”
“苏万,你去后院看看柴火够不够……”
“瞎子,你别光站着,过来搭把手!”
“我这不是在思考人生吗……”
“思考什么人生,过来洗碗!”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片温暖的白噪音。
我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楼下。
胖子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小花,天真刚才跟你说什么?两点什么?”
小花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,慢条斯理地擦干手,才回答:“让我两点叫他。”
“两点?”秀秀愣了一下,“叫他干嘛?”
“大概是想起来准备晚饭吧。”小花说。
胖子挠挠头:“那……咱们叫他吗?”
小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一点二十。离两点还有四十分钟。
“让他睡吧。”他说,“睡够了自然会醒。”
秀秀点点头,又补充道:“反正晚上还早,帝王蟹和大龙虾,咱们先研究研究怎么做。”
胖子的眼睛立刻亮了:“对对对!研究研究!那个帝王蟹,我还没一次性做两个过呢,得好好琢磨琢磨……”
几个人说着话,又回到了厨房。黎簇把桌子擦干净了,正站在旁边发呆。苏万从后院回来,报告柴火够用。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躺回了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,又开始转他那根永远不点的烟。
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,端着茶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满足的光。
小哥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。
他推开门,走进房间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吴邪均匀的呼吸声。他趴在床上,被子胡乱地裹在身上,一只胳膊伸在外面,露出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。脸埋在枕头里,只能看见半边侧脸,睡得毫无防备。
小哥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他看着无邪的睡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把那只伸在外面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、易碎的东西。
被子盖好了。吴邪的呼吸依旧平稳,没有被打扰。
小哥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阳光正好,积雪已经开始融化,屋檐的冰凌滴着水,嘀嗒嘀嗒。远处,山峦依旧覆盖着残雪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更远的地方,隐约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,是别的村子在准备年夜饭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守护的雕塑。
楼下,隐约传来胖子和秀秀争论帝王蟹做法的声音,瞎子的插科打诨,苏万的小声附和,黎簇偶尔的冷言冷语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透过墙壁和窗户,隐隐约约地传上来,像一层温暖的背景音。
屋里,无邪睡得正香。
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,很慢。慢得像檐下的冰凌滴落的水珠,一颗,又一颗。慢得像窗外的阳光移动的影子,一寸,又一寸。
但没有人着急。
过年嘛,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