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包风波平息之后,喜来眠重新陷入了一种忙碌而有序的节奏里。
胖子和秀秀继续在厨房里为年夜饭的菜单争论不休,谁也不肯让步。小花靠在门边,端着那杯已经续了无数次的茶,偶尔插一句嘴,每次都能让战火升级到新的高度。黎簇和苏万被分配了剥蒜的任务,挤在角落里,一边剥一边小声嘀咕,偶尔被秀秀瞪一眼,立刻闭嘴。瞎子追小哥追累了,这会儿正瘫在堂屋的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二叔说着话——说是说话,其实是他在说,二叔偶尔“嗯”一声,算是回应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忽然有点恍惚。
这热闹,这烟火气,这乱糟糟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,真的是属于我的吗?几年前,我还满世界跑,追着那个不确定的结果,想着往后余生大概就这样了。冷清,安静,无人打扰。可现在——
“无邪哥哥!”秀秀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,“你来评评理!胖子的地锅鸡去年就做过了,今年该换换花样了!我的烤鱼多新鲜,多应景!”
“你那叫新鲜?”胖子的声音立刻跟上,“你那烤鱼在北京满大街都是,咱们雨村要吃就吃山野风味,地锅鸡才正宗!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我连忙走进去,打断他们的争论,“都做,都做行不行?年夜饭嘛,菜越多越好。地锅鸡也做,烤鱼也做,再加几个别的,够吃就行。”
胖子和秀秀对视一眼,同时“哼”了一声,各自转过头去。
我无奈地摇摇头,走到灶台边,看了一眼案板上堆得满满的食材。鸡是早上现杀的,鱼是昨天从溪里钓上来的,猪肉是村里王婶送的,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山货,都是胖子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攒的。
但我的目光,很快被角落里那几个巨大的保温箱吸引了。
那是小花带来的。
刚才忙着抢红包闹腾,没顾得上细看。这会儿走近了才发现,那几个保温箱,一个比一个大,堆在厨房角落,像几座小山似的。
“小花,”我指着那几个箱子,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小花端着茶,慢悠悠地走过来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最上面那个箱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我蹲下身,打开保温箱的盖子。
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冷气散尽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一只巨大的帝王蟹。
那蟹壳是深红色的,带着密密麻麻的尖刺,腿又长又粗,蜷缩在箱子里,几乎把整个空间都占满了。我目测了一下,光那一只蟹,就够三四个人吃一顿的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小花说。
我打开第二个箱子。
这次是大龙虾。不是一只,是两只。每一只都比我的小臂还长,虾壳是漂亮的青灰色,须子还在微微颤动——活的。
第三个箱子里,是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:鲍鱼,扇贝,海参,还有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子酱。
第四个箱子最小,打开一看,是几瓶红酒,标签上是看不懂的外文。
我蹲在那儿,盯着这一堆东西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小花,”我抬起头,声音都有点变调了,“你这是……把整个海鲜市场搬来了?”
小花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眼里有一点得意的光。
“过年嘛。”他说,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调调,“总得吃点好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什么叫总得吃点好的?这些东西,随便一样拎出来,都够我们喜来眠一个月的营业额了。他这是来过年,还是来开海鲜盛宴?
“花儿爷威武!”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紧接着是噔噔噔的脚步声。他挤到我身边,低头看着那一箱箱海鲜,眼睛都直了,“帝王蟹!大龙虾!鲍鱼!鱼子酱!我的天,我这辈子还没亲手一次性做过这些呢!”
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那只帝王蟹,又缩回去,脸上那表情,三分敬畏三分兴奋还有四分“我该怎么下手”。
秀秀也凑了过来,眼睛亮得惊人:“小花,你太够意思了!这些东西,我都没一起吃过吃!”
“你那是懒。”小花淡淡地说。
秀秀瞪他一眼,但很快又把目光转回那些海鲜上。
黎簇和苏万不知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,挤在人群后面,踮着脚尖往里看。黎簇那张常年绷着的脸,此刻也绷不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。苏万的嘴张着,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“师兄,”他小声问我,“这些晚上真的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我还没回答,小花已经替他回答了,“不光能吃,还得吃好。”
瞎子也晃悠过来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海鲜,吹了声口哨:“哟,花儿爷大手笔啊。这一箱,够我开半年滴滴了。”
“你那滴滴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。”小花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样子。
瞎子“嘿嘿”一笑,也不恼,伸手就要去摸那只帝王蟹。
“别动!”胖子一把拍开他的手,“这是食材!不是玩具!”
瞎子揉着手背,委屈地看着胖子:“我就摸摸……”
“摸什么摸?摸坏了怎么办?”胖子瞪他一眼,然后转向我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起来,“天真,你说,这些怎么做?清蒸?蒜蓉?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睛滴溜溜一转,压低了声音:“其实我有个想法,帝王蟹可以拆肉做蟹黄豆腐,龙虾可以刺身或者蒜蓉粉丝蒸,鲍鱼红烧,扇贝蒜蓉,鱼子酱配什么都行……”
“你慢慢想。”我打断他,“现在先把午饭做了。这些是晚上的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然后一拍脑门:“对对对,午饭,午饭。那这些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”我说,“放在阴凉的地方,别动。”
胖子点点头,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些海鲜,转身回灶台去了。
秀秀也跟了过去,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那些箱子,小声嘟囔:“晚上快点来吧……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堂屋传来。
“电视能开吗?”
是瞎子。
他已经从藤椅上坐起来了,正对着墙上那台老式电视机,左看右看。那台电视还是当初我们从镇上旧货市场淘来的,老古董,但还能看。平时很少开,只有过年过节,胖子才会搬出来放点节目。
“开电视干嘛?”我问。
“看春晚啊。”瞎子理直气壮,“过年不看春晚,像话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春晚。
这个词,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。小时候在杭州,过年的时候家里也会放春晚,但那是背景音,没人真的看。大人们忙着打牌聊天,小孩子忙着放鞭炮吃零食,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里的歌舞小品,又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。后来长大了,更不看了。这几年在雨村,连电视都很少开,过年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顿饭,喝点酒,聊聊天,然后各自散去。
今年怎么突然想看了?
“你看春晚?”我看向瞎子,有点意外。
“怎么,我不能看?”瞎子挑眉,“我也是中国人,过年看看春晚,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瞎子见我没反驳,更来劲了。他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电视机前,拍了拍那个老古董的壳子,转头问我:“这玩意儿还能看吗?”
“能吧……”我不太确定,“去年好像开过。”
“那就开!”瞎子一挥手,“先试试,看看能不能收到信号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看向其他人。
胖子正忙着切菜,听见我们的话,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:“开!开了热闹!胖爷我也爱看!”
秀秀也点头:“我其实看得不多,但过年嘛,有点声音挺好的。”
小花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但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黎簇和苏万对视一眼,苏万小声说:“我其实也挺想看的……网上好多段子都是从春晚来的。”
黎簇没说话,但也没反对。
最后,我把目光投向堂屋里的二叔。
二叔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端着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微微抬起头,和我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任何指示。他只是在等我自己决定。
我又看向小哥。
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进来了,就站在门口,和往常一样安静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台电视机上,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没有期待,也没有反对。
只是他站在那里。和所有人一起,等待一个结果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打开了电视。
老古董的屏幕闪了几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然后慢慢亮起来。雪花点闪烁了一阵,画面终于稳定了——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,主持人正在台上和嘉宾做游戏。
“没到春晚时间呢,”胖子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现在放的都是重播,春晚得晚上八点才开始。”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瞎子说,“有点声音就行。”
他重新躺回藤椅上,翘起二郎腿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,一副“我已经进入过年状态”的样子。
我看着他那副德性,忍不住想笑。
胖子已经开始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了。秀秀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虽然还在拌嘴,但配合得意外默契。黎簇和苏万继续剥蒜,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。小花依旧端着茶,站在厨房门口,和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瞎子瘫在藤椅上,偶尔点评一句电视里的节目,也没人搭理他。
二叔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,坐在太师椅里,喝着茶,偶尔看一眼电视,偶尔看一眼窗外。
小哥……小哥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,坐在了电视机旁边。不是正对着,而是稍微偏一点的位置。他坐得很直,目光落在屏幕上,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我注意到,他的眼睛在跟着屏幕上的画面转动。那些综艺节目的搞笑桥段,那些主持人的夸张表情,他都在看。看得认真,看得专注,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活了一百年多的人,大概很少有机会这样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看一场电视吧。不是任务,不是观察,就只是——看。和大家一起。
“小哥,”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“好看吗?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疑惑的光。
“不好看吗?”他又问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还行吧。”我说,“重播,没什么意思。晚上春晚开始,应该会好一点。”
他点点头,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。
我蹲在他旁边,也看着电视。屏幕上的节目换了,是一个小品,演员在台上卖力地表演,逗得观众哈哈大笑。我看了几眼,觉得也就那样,没什么好笑的。
但余光里,我看见小哥的嘴角,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弧度太小了,小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但我看见了。那不是笑,又好像是笑。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被什么触动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我忽然想,也许他看的不是节目本身。他看的是这个场景——有人笑,有人闹,有人吐槽,有人无视。这些热闹的、寻常的、每天都在发生的人间烟火,对他来说,可能比电视里的任何节目都好看。
“小哥,”我轻声说,“你要是喜欢,以后过年我们都开电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意外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但我听懂了。
我站起身,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向厨房。
厨房里,胖子已经炒好了两个菜,正往盘子里盛。秀秀在旁边摆碗筷,一边摆一边数人头:“二叔,张爷,无邪哥哥,黑爷,小花刚刚,胖子,我,还有黎簇和苏万……一共九个人,碗筷够吗?”
“够够够,”胖子说,“去年咱们不就够了吗?放心,我备着呢。”
黎簇和苏万已经把蒜剥完了,正站在旁边等着下一步指示。苏万小声问: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
秀秀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食材:“把那个青菜洗了。”
苏万立刻去了。
黎簇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干嘛。秀秀看他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:“把垃圾倒了。”
黎簇愣了一下,但还是乖乖提着垃圾袋出去了。
我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家,好像真的越来越像家了。
有长辈,有晚辈,有拌嘴,有分工,有热热闹闹的烟火气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。就连平时最沉默的小哥,也找到了自己的角落——坐在电视机旁边,看着那些他可能看不太懂的节目,安静地融入这份热闹。
我走到窗边,看向院子。
阳光正好,积雪已经开始融化,屋檐的冰凌滴着水,嘀嗒嘀嗒,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。远处,山峦依旧覆盖着残雪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更远的地方,隐隐约约能看见其他村子的炊烟,袅袅升起,融入灰蓝色的天空。
过年了。
真的过年了。
“无邪哥哥!”秀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别发呆了,过来帮忙摆桌子!”
“来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转身走向堂屋。
电视机里,综艺节目还在继续,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。瞎子躺在藤椅上,已经快睡着了,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旁边,被小花捡起来放回他手里。胖子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,嘴里喊着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黎簇倒完垃圾回来了,正站在门口拍身上的雪。苏万已经把青菜洗好,正等着下一步指示。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,喝着茶,看着这一切,脸上那一点淡淡的满足,比任何笑容都更说明问题。
小哥依旧坐在电视机旁边,目光落在屏幕上,表情平静。但他的嘴角,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一直没有消失。
我站在堂屋中央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忽然觉得,这样真好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远处,山峦沉默,积雪无声。近处,电视机里的笑声和人声混成一片,和厨房飘来的香气、堂屋里的人声交织在一起,奏出一曲独属于雨村的过年交响。
午饭快好了。
我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炊烟。
今晚,会有帝王蟹,有大龙虾,有海鲜盛宴。
想想就流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