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一阵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。
那声音隔得很远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。我想睁眼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挣扎了半天只睁开一条缝,入目是一片昏暗——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边缘处透进来几缕细细的光线,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金痕。
几点了?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还没来得及抓住,就被汹涌的困意冲散了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继续睡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终于开始慢慢回笼。
身体先醒过来。胳膊有点麻,大概是睡姿不对压着了。腿倒是很暖和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掖好了。然后是指尖,然后是脚趾,然后是整个身体——像一台老旧的机器,一点一点被唤醒。
最后醒过来的是脑子。
我睁开眼,盯着昏暗的天花板,发了至少十秒钟的呆,才想起自己是谁,在哪儿,今天是什么日子。
对了,今天是大年三十。
小花他们来了。二叔也来了。我们吃了顿丰盛的午饭。然后——我困了。我上楼睡觉了。我让小花两点叫我。
两点。
我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手机。
床头柜上摸了个空。枕头下面也没有。被子里也没有。我眯着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摸索了半天,终于在床边的地上找到了它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。
我捡起手机,点亮屏幕。
刺眼的白光让我眼睛一酸,下意识眯了起来。等眼睛适应了那亮度,我定睛一看——
15:03。
三点零三分。
我愣了两秒。
三点?
三点!!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至少五秒,确认自己没有眼花,没有做梦,手机没有坏,时间真的已经过了三点。
说好的两点叫我呢?
小花呢?他答应得好好的!两点叫我!他亲口说的“知道了”!
我知道了什么啊我知道!
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。说不上是对小花的,还是对睡过头的自己,还是对这个世界居然没有人来叫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。我一把掀开被子,直接从床上蹦了下去——
然后,世界就黑了。
不是真的黑,是那种眼前突然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。脑袋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扇动翅膀。脚下的地像是变成了棉花,软绵绵的,踩不实。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我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什么,但手伸出去,什么都没摸到。
完了,起猛了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还没来得及转化成任何动作,我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然后是一道光。从门口透进来的光,不刺眼,但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。那道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
我看不清那是谁。
眼睛还没有恢复过来,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、旋转的黑。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,在向我走过来。脚步声很轻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。
是小花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那个人的声音就响起了:
“无邪?”
是小花的声音。
我努力睁大眼睛,想看清他的脸,但眼前依旧是模糊的一片。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修长的,站在门口的光里,像一幅剪影。
“小花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,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,“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走过来了。
离得近了,他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点——但只是一点。那双眼睛正看着我,眉毛微微挑着,像是在打量什么奇怪的东西。
他伸出手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“无邪邪?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,“看得见我吗?”
我盯着他的手,盯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俊朗的脸,盯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——然后,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傻。
大概就是那种刚睡醒、头发乱成鸡窝、眼神涣散、嘴巴微微张着、一脸呆滞的傻样。
但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他没有叫我。
“小花!”我终于找回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控诉,“你说了两点叫我的!现在都三点了!”
我迈开步子,自信地朝门口的方向走去——准备用实际行动表达我的愤怒。
然后,我踩到了床边的拖鞋。
不是穿上了拖鞋。是踩到了拖鞋的边缘。那只拖鞋被我踩得翻了个个儿,我的脚底一滑,身体失去平衡,直直地朝前栽去——
一只手及时伸过来,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小花。他的动作很快,快得不像他平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。他的手握得很稳,稳得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生怕我摔着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我被他扶住,站稳了,但脑袋还是晕乎乎的,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黑。我用力眨了眨眼,想看清他的表情,但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“起猛了。”我嘟囔了一句,算是解释,“没缓过来。”
小花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扶着我,等我站稳,然后慢慢松开手,但手还悬在旁边,随时准备再扶我一把的样子。
“坐会儿。”他说,指了指床沿,“缓一下再动。”
我本来想硬撑着说“没事”,但脑子里的嗡嗡声还没消失,眼前的黑也没完全散去,只好乖乖坐回去。
这一坐,刚才那股怒火又冒上来了。
“小花,”我抬起头,努力用最愤怒的眼神瞪着他——虽然我知道以我现在这状态,那眼神大概一点威慑力都没有,“你为什么没叫我?”
小花看着我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但他的嘴角,好像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叫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两点的时候,我上来叫你了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敲了门,没人应。推开门看了一眼,你睡得跟……嗯,跟某种动物似的。”
某种动物?
我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想说“睡得跟猪似的”。但以他的教养,大概不会直接说这种词。
“然后呢?”我追问,“你就走了?”
“然后,”小花顿了顿,“小哥在门口。”
小哥?
我愣住了。
“他说,让你睡。”小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,但说这话的时候,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,“说午饭吃多了,需要休息。说不用叫,睡够了自然会醒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是小哥。
是小哥不让叫的。
难怪小花没有坚持。难怪没有人上来喊我。难怪我睡到了三点。
“所以,”我盯着小花,“你就听他的?”
“嗯。”小花点点头,那表情坦然得很,一点都没有被质问的窘迫,“他说的有道理。”
我被他这话噎住了。
有道理?有什么道理?我明明让他两点叫我的!明明交代得清清楚楚!他倒好,被小哥一句话就说服了,转身就把我卖了!
“你——”
我想说什么,但话还没出口,小花的语气突然变了。
“无邪哥哥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声音,软得不像话。不是他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调调,也不是他偶尔调侃人时的慵懒语气,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一种让人根本没法生气的、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调子。
“无邪哥哥,”他又喊了一声,眼睛微微弯着,嘴角噙着一点笑,“别生气了,好不好?”
我看着他,心里的那股火,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滋啦一声,灭了。
不是灭了,是被他这声“无邪哥哥”给软化了。
这人,怎么能这样?
明明是他没做到答应的事,明明是他听小哥的话不叫我,明明是他让我睡过了头——结果他这么一喊,我居然就气不起来了?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找回一点气势,但发出的声音软得连自己都不认识,“你别来这套……”
“来哪套?”小花依旧是那副无辜的样子,眼睛弯得更厉害了,“我就是想让你别生气。生气对胃不好,晚上还要吃年夜饭呢。”
我被他这话说得无言以对。
他伸出手,又扶住我的胳膊。这次不是怕我摔倒,而是用一种更轻、更自然的力道,像是在搀一个需要照顾的人。
“好点了吗?”他问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
我点点头。
眼前终于不黑了,脑子里的嗡嗡声也消失了。我试着站起来,这次稳多了。
小花松开手,但没走开,就站在旁边看着我,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了。
“行了,”我冲他摆摆手,“没事了,下楼吧。”
他点点头,推开门,等我走出去。
走廊里比房间里亮多了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。我能听见楼下的声音——胖子的嗓门,秀秀的笑声,瞎子的插科打诨,还有电视里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节目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下楼。
楼梯还是那几级木台阶,被我踩得吱呀作响。小花跟在我身后,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楼下的画面,和午饭时差不多,但又有些不一样。
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,端着茶,看着电视。但他脸上的表情,比上午放松了很多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——享受。
胖子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,锅铲翻飞,油烟升腾,隐约能看见案板上摆着那只巨大的帝王蟹,已经被拆解成几大块。秀秀在旁边帮忙,两个人依旧在拌嘴,但配合得意外默契。
瞎子躺在藤椅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。黎簇和苏万挤在另一张椅子上,一人手里拿着一包零食,边吃边看电视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,小声嘀咕两句。
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当背景音。屏幕上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,主持人正在台上做着夸张的动作,逗得观众哈哈大笑。
但我的目光,很快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。
小哥。
他坐在电视机旁边,依旧是那个偏一点的位置,坐得很直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他的表情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那双眼睛,正跟着屏幕上的画面转动。
他在看电视。认真地看。
就像我睡前看到的那样。
“天真!”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,打断了我的走神,“你醒了?睡得好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我走过去,想往厨房里看看,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帮忙?”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那表情,怎么说呢,有点嫌弃,“你刚睡醒,脑子还懵着吧?别进厨房了,别把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东西弄乱了。”
“我——”我想辩解,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。
“行了行了,”胖子摆摆手,“你要是实在没事干,去院子里摘点青菜。晚上炒菜用的,得新鲜的。”
摘青菜?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行。”
胖子又补了一句:“后院那畦地,记得挑嫩的摘,老的别要。”
我应了一声,转身往后院走。
经过堂屋的时候,我瞥见小哥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,落在我身上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点很淡很淡的、像是询问的光。
“我去摘菜。”我冲他说了一句。
他点点头,又把目光转回电视上。
我推开后院的门。
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,激得我一哆嗦。太阳还在,但已经偏西了,光线比中午柔和了很多,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。积雪已经开始融化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土地和枯黄的草。屋檐的冰凌还在滴水,嘀嗒嘀嗒,像某种缓慢的节拍。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靠墙的地方有几畦菜地,种着些耐寒的蔬菜——青菜,菠菜,还有几棵大白菜。雪水滋润过的菜叶格外鲜嫩,绿得发亮。
我蹲下来,开始摘菜。
青菜长得很好,叶子肥厚,茎秆脆嫩。我学着胖子的样子,挑那些看起来最鲜嫩的,用手指捏住根部,轻轻一掐,咔嚓一声,就摘下来了。摘下来的菜带着泥土的清香,凉凉的,很新鲜。
摘着摘着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刚才小花在楼上叫我“无邪哥哥”的那个语气,还有他那副无辜的表情,分明就是在撒娇。他那种人,平时端得比谁都稳,什么时候撒过娇?可刚才,他就是撒了。而且撒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直气壮,让我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。
是因为……我吗?
他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,才会偶尔放下那副从容不迫的架子,露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?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还没来得及细想,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。
“师兄?”
我抬起头,看见苏万从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。
“胖爷让我来帮你。”苏万推了推眼镜,走过来,在我旁边蹲下,“说一个人摘太慢,两个人快一点。”
我点点头,把旁边那个空篮子递给他:“那你摘那边的。”
苏万接过去,开始认真地摘菜。他摘菜的样子比我有耐心,每一棵都仔细端详半天才下手,摘下来的菜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师兄,”他一边摘一边问,“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嗯?”
“花爷在楼上跟你说话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”苏万看了我一眼,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,“他喊你‘无邪哥哥’,那个语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我心里忽然有点虚。
“那个语气怎么了?”我问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苏万沉默了几秒,然后小声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从来没听他那么喊过人。”
我没接话。
苏万也没再问。
两个人沉默地摘着菜,只听见掐断菜根的咔嚓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屋里热闹的动静。
太阳又偏了一点,阳光从院子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。影子拉长了,空气变冷了,但手里那些鲜嫩的青菜,却让人心里暖暖的。
“师兄,”苏万突然又开口,“你知道吗,我其实挺羡慕你的。”
“羡慕我什么?”
“羡慕你有这么多人关心。”苏万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菜,“花爷,胖爷,张爷,二爷,还有瞎子师父……他们每个人,都用不同的方式对你好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我问,“你不也有很多人关心?”
苏万抬起头,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有我爸妈,有瞎子师父,有黎簇那小子……还有你,师兄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像是怕被听见似的。
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行了,”我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泥,“菜摘够了,回去吧。”
苏万也站起来,提着满满一篮子青菜,跟在我身后。
推开后院的门,屋里的热闹扑面而来。胖子的嗓门,秀秀的笑声,瞎子的插科打诨,电视里的节目声,还有隐约传来的、不知谁在哼歌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,把这个冬日的傍晚填得满满当当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,但手里的茶换成了酒杯,里面是温好的黄酒。小花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。秀秀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做好的菜,路过胖子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,胖子哇哇大叫。黎簇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挪到了电视机前,正和苏万抢遥控器。瞎子依旧躺在藤椅上,但眼睛闭上了,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。
小哥依旧坐在电视机旁边。但他手里的东西换了——是一杯茶,热气袅袅升起,在他脸前飘散。
我提着那篮子青菜,走进屋里。
“胖子,菜摘好了。”
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,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篮子,点点头:“行,放那儿吧。晚上炒菜,正好用。”
我放下篮子,走到小哥旁边,在他身边坐下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让出一点位置。
窗外,夕阳正在西沉,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。屋里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年夜饭,快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