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牛闻言，心头一松，旋即又生出几分不屑。
他身为祖龙长子，母族更是先天雷兽夔牛，集两脉之长于一身，所修雷法之精纯，放眼天地之间也少有匹敌。即便巫族大巫以同属性天地灵物淬炼己身，在单一灵气的操控上远超寻常仙神，可他囚牛又岂是寻常妖神可比？更何况雷法不属五行，不受五行生克之制，单以雷道而论，他自问天仙妖神之中罕有敌手。
眼前这大巫虽气息不弱，但要以雷法与他赌斗，未免太过托大。
囚牛心中冷笑，正好趁此机会探一探对方的底细。他不再多言，龙躯猛然一震，现出真身——通体鳞甲呈暗青之色，如同积雨之云，龙首之上两根独角分叉如雷杈，角尖处有细密的电弧跳跃不休。龙躯之上缠绕着无数银白色的电蛇，噼啪作响，将周围的虚空都灼烧得微微扭曲。五爪各踞一方，爪间雷光凝聚，不断有细碎的雷花溅落在地面上，将沙土击成一片焦黑的琉璃。
他周身雷光越聚越密，渐渐化作一层厚重的雷幕，将他百丈龙躯尽数笼罩其中。那雷光带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声，不似寻常雷电的炸裂之音，倒像是从极远之处传来的闷雷，又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之中发出的低吟。
玄音荡海雷。
此雷以音为引，以水为媒。雷声所至，万物皆荡；雷光所及，山海俱碎。音波与雷霆交融，无形无质，却无物不震。
张钰立于对面，望着那银白色的雷幕，面色平静如常。
他既然敢提以雷法赌斗，自然有他的底气。他接触雷法，最早还要追溯到与刘道人一同获得《五雷正法》之时。雷法以阴阳而成就，他身具阴阳道莲与真龙武装——一道纯阳凝聚，一道纯阴而成，先天便比他人更适合修行雷道。未成仙境之前，他便已越过寻常雷法，直接修成了神雷之术。此后修行阴阳五雷，更是一路通途，甚至触摸到了紫霄神雷的门槛。而为了度过地仙雷灾，截教又为他量身推演了《五行归元御劫章》，此乃天地间最为顶尖的御雷之法。他以玉枢殒身雷为劫，亲身承受了世间仅次于紫霄神雷的雷霆洗礼，对雷道的领悟，早已不在剑道之下。
此刻见囚牛雷幕已成，张钰也不迟疑。他抬手之间，掌心之中一缕紫金色的电芒悄然浮现。那电芒初时不过毫发粗细，如同一条细小的紫蛇在他指尖缠绕游走，可不过瞬息之间，那电芒便急剧膨胀，化作一团人头大小的紫金色雷球，悬浮于他掌心之上。雷球之中电蛇翻涌，紫色光芒如同活物般明灭跳跃，发出一种极为纯粹的嗡鸣声——不似玄音荡海雷那般低沉如闷雷，而是清澈如玉石相击，带着一股天地初生时的纯净与威严。
囚牛的目光落在那一团紫金色雷光之上，瞳孔猛然一缩，那原本从容不屑的面色瞬间凝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惊异。
他忍不住脱口而出：“紫霄神雷？”
语气之中尽是难以置信。
紫霄神雷，万雷之宗，天地之间最为纯粹、最为强大的雷法。此雷以天地阴阳五行本源孕育，诞生的第一缕雷霆的本源之雷。然而无论是仙是神，自身都无法做到与天地完全共鸣合一，因此修行紫霄神雷者，所修出来的总会有所偏差。三清道君的三清神雷、龙族的混沌神雷、甚至他的玄音荡海雷，都可以算作紫霄神雷的变种，各取其一脉，各有其长，却也各有其缺。
天地之间，唯一能运用纯正紫霄神雷的，只有无当圣母手中的紫电锤。那件先天灵宝以紫霄神雷为本源凝聚而成，可以引动最为纯粹的紫霄雷光。除此之外，囚牛从未在任何修士手中见过真正的紫霄神雷。
可此刻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对面那团紫金色的雷光之中蕴含的气息，与他记忆之中紫电锤所引动的雷霆如出一辙。他不会认错。那便是真正的紫霄神雷。
囚牛心头翻涌惊涛骇浪，可箭在弦上，已不得不发。他来不及细想，龙口猛然张开，那积蓄已久的银白色雷幕骤然收缩凝聚，化作一道粗如合抱之木的银白色雷柱，裹挟着低沉的音波，如同怒龙出海般向张钰激射而去。雷柱所过之处，虚空无声碎裂，连空间都被那震荡的雷音震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。
张钰不闪不避。他掌心的紫金色雷球同样脱手而出，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雷光，迎向那道银白色的雷柱。
两道雷霆在半空之中轰然相撞。
刹那之间，电光照耀了整片天穹，将那灰蒙蒙的碎界沙海照得如同白昼。紫金与银白两色雷光交织纠缠，如同两条巨蟒在虚空之中相互撕咬缠绕，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漫天雷花，溅落的电芒将方圆百里的大地击出无数焦黑的深坑。两种雷光撞击的中心，空间彻底湮灭，露出一片混沌的底色，连法则的纹路都在那一片区域之中消失殆尽，只余下纯粹的力量在相互倾轧。
紫霄神雷沉稳如渊，每一道紫金色的电芒都带着天地初生时的纯粹威严，不急不躁，却绵绵不绝，不断向前推进。而玄音荡海雷则狂暴如潮，银白色的雷光之中夹杂着无数音波震荡，每一声低沉的雷音都在虚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，试图以震荡之力将紫霄神雷撕碎。
囚牛心中尚存一丝侥幸。他虽认出那是紫霄神雷，却总想着或许只是形似，威力终究有差。他全力催动灵力，源源不断地注入玄音荡海雷之中，银白色的雷光骤然暴涨，音波之力猛然加剧，整片空间都在那雷音之下瑟瑟颤抖，连远方的沙丘都被震得层层剥落、化为齑粉。
可紫霄神雷非但没有被击退，反而如同潮水般一层一层地将银白雷光吞噬、瓦解、消融。那些音波打在紫金色的雷光之上，如同浪花拍击在亘古不移的礁石之上，溅起漫天碎光，却撼动不了其分毫。
囚牛终于确信了。那就是真正的紫霄神雷，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。万雷之宗，当之无愧。
紫金色的雷光终于穿透了银白色的雷幕，如同利刃剖开薄纱，残余的紫霄神雷之力直直轰在了囚牛的龙躯之上。囚牛的暗青鳞甲在那雷光之下寸寸崩裂，鲜血迸溅而出，将周围的沙地染成一片暗红。他的龙躯剧烈震颤，身形在雷光的冲击之下向后滑退了数百丈，龙尾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，方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而另一侧，玄音荡海雷残余的银白雷光同样击中了张钰。数道银白色的电蛇缠上了他的身躯，低沉的音波之力试图从他体内渗透而入，震碎他的经脉与骨骼。
可张钰身形纹丝不动。
虚怀若谷悄然运转，那股音波之力还未触及他的血肉，便被一层无形的灵光尽数吸纳化解，如同泥牛入海，再无波澜。祖龙之体与太一真形同时加持其身，玄黑色的龙鳞之下暗金色的道纹流转不息，将残余的银白雷光尽数挡在体外，连一丝焦痕都不曾留下。
两方各自停手，雷光缓缓散去。
囚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，目光复杂。他虽然身具祖龙与夔牛两大血脉的妖神之体，可面对紫霄神雷那般纯粹的毁灭之力，终究还是差了一筹。那些伤口虽不致命，却足以让他心服口服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认真与郑重：“好，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紫霄神雷的威力，不愧万雷之宗。阁下好手段。”
张钰不置可否，只微微一笑，没有接话。
囚牛沉默了片刻，目光在张钰身上来回扫视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之中带着几分审视之意：“不过，以阁下如此手段，当真只是巫族之人么？”
他对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生出了怀疑。巫族大巫虽强，却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施展出纯正的紫霄神雷。那般精纯的雷霆之力，便是后土亲至也未必能做到。眼前这人的来历，绝非一个普通大巫可以解释。
张钰面色不变，声音平静如常：“此刻我自然是代表巫族。我的身份重要么？殿下又何必较真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笃定：“殿下只需告诉我——是否愿意遵守之前的约定。”
囚牛面色微凝。他能感觉到，对面这人虽实力不凡，可要真的强行从他手中抢夺人气，也并非易事。他若拼死一战，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。可他转头望向远处那片战场，只见星光与黄泉交织冲天，后土与鲲鹏大战的声势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那般层次的交手，便是他身处其中也讨不了好去。
他手中虽还剩下一洲人气，可正如张钰所言，单凭这一洲之气想凝聚人书已是绝无可能。而后土志在必得，若继续握在手中，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追杀。被这样一位大神通者盯上，他绝无宁日。
囚牛沉默良久，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那叹息之中带着几分不甘与释然混合的复杂情绪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，声音低沉而自嘲：“罢了。我机关算尽，合纵连横，借龙族之势、借截教之名，谋划了这许多年，终究还是力有不逮。”
他将那道南赡部洲的人气取出，化作一团浑厚的灵光，送到了张钰面前。
“给你了。”
囚牛说完这两个字，也不再多留，龙尾一摆，身形化作一道暗青色的流光，向着与碎界沙海相反的方向遁去，头也不回。
张钰目送他远去，也没有阻拦。他看着手中那团浑厚的人气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气息，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。他也不想与囚牛真的拼到你死我活。能如此了结，自是再好不过。
他翻手取出后土留下的那枚土灵真核，指尖轻点，将手中人气注入其中，又留下一道灵光烙印，附了一段神识在其中：“后土前辈，人气我已为你取到。不过此番是我一人独力而为，费了不少力气。之前说好的条件，要翻倍了。”
说完，他将土灵真核往大地之中一抛。那枚土黄色的核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地面，顺着地脉之中黄泉之河的支脉，向后土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张钰做完这一切，负手立于碎界沙海的边缘，目光掠过远处那片星光与黄泉交织翻涌的天穹，那剧烈的波动依旧在持续扩散，天仙妖神之间的生死搏杀绝非一朝一夕可以了结。他看了片刻，便收回了目光，没有半分想要掺和的心思。
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望向东方。那片天穹之下，有他修行之初的山门，有数百年来不曾归去的故地。神通太虚一羽痕悄然在他背后凝聚，化作一对薄如蝉翼的流光之翼，轻轻一振，便有万里之遥被抛在身后。
是时候回长陵仙门看一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