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内的空气,沉闷得让人窒息。
朱允熥坐在主位上,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倾斜,那副如临大敌、恨不得立马端茶送客的架势,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。
沐清歌虽然平日里娇纵,但毕竟是将门虎女,自幼在沐英膝下长大,对这种政治上的微妙气氛有着天然的敏感。她看着朱允熥那警惕的眼神,猛然惊醒。
坏了!
自己刚才那副欲言又止、吞吞吐吐的倒霉模样,怕是让这位皇弟误以为沐王府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,是来拉他下水的!
“三爷,您误会了!”
沐清歌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,急切地上前半步,语速飞快地解释道:“清歌今日冒昧登门,绝非是为了沐王府的公事,更不敢妄议朝政!这真的……真的只是清歌的一点私事!是我想找一个人,这才乱了方寸闯进府来。此事与我大哥无关,更与边疆军务没有任何干系!”
这一番话,说得斩钉截铁,透着一股子焦急。
听到只是私事,原准备送客的朱允熥,整个人松弛了下来。
“呼……”
朱允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夸张地拍了拍胸口,脸上挂起了懒散温和的笑容,毫不见外地说道:“哎哟,吓死本王了。我还以为云南那边天塌了,要我这个闲散王爷去顶雷呢。”
“既然是私事,那就好说,好说。”朱允熥重新坐回主位,这回也不端着了,直接翘起了二郎腿,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八卦的神色,“沐小姐既然来了,那便是客。既是私事,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,看在沐老王爷的面子上,只要不违背大明律例,不让大哥骂我,我定当尽力而为。”
这下,轮到沐清歌尴尬了。
帮忙?这怎么帮?
难道要她当着这位皇弟的面,红着脸说:本小姐在文魁楼看上了一个狂妄的男人,以为是你,结果兴冲冲跑来发现认错人了,现在想让你帮我全城搜捕那个负心汉?
这也太丢人了!
她沐清歌虽然敢爱敢恨,但还没脸皮厚到这个程度。况且,既然眼前这人不是朱明,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,反而徒增尴尬。
“多谢三爷好意。”
沐清歌咬了咬下唇,脸颊微红,低声道:“只是这事……实在难以启齿。既然三爷并非我要找之人,那清歌也不便多做叨扰,这就告辞了。”
说着,她便要转身离去,背影显得颇为落寞萧索。
朱允熥见状,挑了挑眉。这姑娘大老远跑来,话没说两句就要走,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若是传出去,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,还以为自己仗势欺人呢。
“沐小姐留步!”
朱允熥站起身,虚拦了一下:“既然来了,何必急着走?这京城虽大,但我这府里多少还有些人手。你若是找人还是找物,大可说个大概,我让人去帮你打听打听……”
正当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之际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喏,打破了厅内的僵局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而有序的碎步声传来。
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太监,满脸堆笑地带着几名小太监,捧着几个锦盒大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朱雄英的心腹陈芜。
“哎哟,奴婢见过三爷!”
陈芜一进门,便对着朱允熥利落地行礼,笑眯眯地说道:“三爷!皇上刚得了几样海外进贡的稀罕物件,想着三爷平日里喜欢琢磨这些巧玩意儿,特意让奴婢挑了最好的送过来,给三爷解解闷。”
朱允熥一听是大哥送东西来了,脸上顿时乐开了花,也不管沐清歌了,连忙上前扶起陈芜:“陈公公快请起!大哥还记挂着我,真是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就要去接那锦盒,满脸的喜色溢于言表。
然而,站在一旁的沐清歌,在看到陈芜那张脸的一瞬间,整个人如遭雷击,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这张脸……
她太熟悉了!化成灰她都认得!
那日在文魁楼,朱明身边跟着一个低眉顺眼、端茶倒水的小随从。当时沐清歌只觉得那随从白净无须,规矩极大,虽然话不多,但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如今再看,那个端茶倒水的小随从,不就是眼前这位威风八面的内廷大总管陈芜吗?!
轰!
电光火石之间,无数个线索在沐清歌的脑海中疯狂碰撞。
陈芜是皇上的贴身太监,那是寸步不离的主儿。能让陈芜像个小厮一样伺候着,还能在文魁楼视豪门贵族如无物……
再看看眼前这位朱允熥……
还有那个名字——朱明。
朱,乃国姓。 明,乃国号。
“朱明……”沐清歌喃喃自语,声音虽小,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战栗,“大明之主……”
这一声低语,恰好落入了一旁原本正在看戏的朱允熥耳中。
朱允熥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,他看了一眼死死盯着陈芜的沐清歌,又听到了那个名字,脑海中灵光一闪。
“朱明?朱……明?”
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好家伙!
破案了!
原来这位沐大小姐满京城找的朱明,就是自家那位喜欢微服私访的大哥啊!
我就说嘛,这京城里除了大哥,谁还能让沐清歌这般惦记又找不到?
朱允熥看了一眼陈芜,又看了一眼眼沐清歌,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。
陈芜啊陈芜,你今天怕是要遭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