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7年,南京城外一处废弃仓库,腊月的风像钝刀,一下一下削着人的骨头。
残阳挂在江面,血一样的光泼在废弃的轧花厂上,铁皮屋顶被风掀得呼啦作响,像一口破鼓,为谁敲着丧钟。
陈默把毡帽压到眉下,靠着门框,数着心跳。
他手里攥着半张《中央日报》,报眉空白处,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今夜,轧花厂,让陈默过来,迟则念念死。”
落款是一枚小小的凤凰火印——毛人凤的私章,他认得。
那印章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指节发颤。
三天前,他在下关码头查到,看守“陈念”的特务组长,档案上写着“陈立,号‘青鸾’,保密局特勤队副队长”。
青鸾,是母亲给他们兄弟俩讲古时说的神鸟,一雄一雌,生死同飞。
如今一只关在笼里,一只替人提笼。
远处传来两短一长的汽笛,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陈默把报纸塞进怀里,抬眼望去:
一个穿黑色风衣的高挑身影,逆着风,踩着碎瓦,一步步逼近。
风衣下摆被风掀起,露出腰间德制毛瑟的枪柄,冷光像狼牙。
那人走到十步外,停住,抬手掀帽。
雨丝斜斜切过,照亮一张与他七分相似、却瘦削苍白的脸——
陈立,当年追着他喊“哥哥等等我”的小尾巴,如今眼里养着一潭死水。
“哥,”陈立的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,“你迟到了十四分钟。”
陈默没接话,只抬手,把怀里那半张报纸抛过去。
陈立两指夹住,扫一眼,嘴角扯出一点讥笑:“一张报纸,约我?”
“翻到背面。”
背面,是陈念的照片——少年被绑在椅子上,嘴角淤青,却仍昂着头,那眉那眼,活脱脱十五年前的陈默。
陈立的指节啪地一声捏白了。
陈立的声音颤抖起来:“他长得有点像你,不会是,不会是我的侄儿吧?”
“毛人凤让你拿孩子钓我,”
陈默声音低哑,“可他一定没告诉你,这孩子叫什么。”
风忽然停了,像戏台拉幕。
“他叫陈念,”陈默一字一顿,“小名——念念”
陈默看着他,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,“他是我的儿子,是13年前我和苏晴所生。这些年一直失联。”
于是,他把当年念念出生后的事情,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陈立。
陈立的身体猛地一震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铁门上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:
“哥,这不可能……他怎么会是你的儿子?还是苏晴所生?你们,你们……”
“立儿,实话告诉你吧,我和苏晴是夫妻,苏晴是你嫂子!……”
陈默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:
“……毛人凤不过是一直利用你!让你为他卖命!当年当年二叔差一点被他暗害,我们陈家的产业,被他吞并了多少,你去查一查就知道!现在,他又利用你看守念念,把他当成诱饵,引我现身!”
陈默走近,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毛人凤给你喝的每一杯酒,都掺着我陈家的血。”
他从靴筒抽出一叠薄纸,拍在陈立胸口——
银行本票、地契、航运公司股份,全是陈家旧产,如今却写着“保密局毛”四字。
“你替他卖命,升得够快,”
陈默冷笑,“可你查查这些账,每一笔都踩着咱爹娘的骨头。”
陈立的手指划过那些铅字,像被火舌舔到,猛地缩回。
远处,忽然亮起车灯,两束惨白的光刀一样劈过来。
“时间到了,”陈立抬头,眼眶红得吓人,“他们要我带你的人头回去。”
他伸手拔枪,枪管却先一步抵住自己太阳穴。
“哥,”他声音发颤,却带着奇异的平静,“我欠你的,欠念念的,欠全家的——今天先还一条命。”
陈默一把攥住枪机,虎口被击锤划得血肉模糊,却死死不放。
“你的命,得先用来救人。”
他掰开陈立手指,把枪卸了,弹匣退空,子弹一颗颗落进泥水里,像下一场黑雪。
“把念念带出来,”
陈默盯着弟弟,“明晚,下关码头,‘江裕’轮汽笛三长两短,我等他。”
陈立抬头,脸上雨水和泪水混成一条小河,却咧嘴笑了,笑得比哭难看:
“哥,若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那我就去劫法场,”陈默截断他,“陈家已经死得够多,不差咱俩两个。”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陈立愣了一瞬,把颤抖的手拍上去。
两只同样冰冷的手,在风里扣紧,像扣住多年前那个雪夜,兄弟俩挤在一张破棉被里,听枪炮声远远近近。
车灯更近了,喇叭刺耳。
陈立猛地抽手,把风衣领子竖高,转身,背对哥哥,走向那两束白光。
一步,两步,泥水溅起,他的背影在光里被拉得老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,刀口对着自己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弟弟的背影没入光海,风重新呼啸,卷起那半张报纸,啪地糊在他胸口。
他低头,看见报纸背面照片里,少年陈念的眼睛,亮得吓人——
那里面,燃着十五年前,陈家大火里,没烧完的火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