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雨废弃仓库屋顶，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水上，溅起细碎的涟漪，和着兄弟二人低沉的交谈声，在空旷的仓房里荡出微微的回响。
陈立靠着废仓库里锈迹斑斑铁架，指尖的烟卷燃出明灭的红点，烟雾缭绕间，他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复杂。
陈立摇了摇头说：“哥，不是我不肯帮你，”
他掐灭烟蒂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无奈，“看守陈念是毛人凤亲自下的死命令，院子里外布了三层暗哨，还有镜头监控和定时巡逻。可以说，围的是水泄不通。我虽是现场负责人，可一举一动都在南京总部的监控里，别说把人带走，就算是给他递个东西，都得经过层层报备。”
陈默坐在一堆废弃的木箱上，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弟弟。
他知道陈立这话没有半分掺假，毛人凤的手段向来狠辣，越是看似简单的差事，越是藏着致命的陷阱。
“我知道你为难，”
陈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我不是要你立刻把人带出来，只是想知道，这看守的部署里，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。”
陈立闻言，眉头紧锁，陷入了沉思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些天看守院落的每一个细节，从岗哨换班的时间，到巡逻队经过的路线，再到那些暗哨的藏身之处。
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空隙不是没有，只是太短，短到稍纵即逝。每晚10点整，前后院的暗哨会换岗交接，这个过程大概有5分钟。这五分钟里，后院的守卫会暂时撤到前院集合点名，后院的墙角会有一个短暂的监控盲区。”
“5分钟。”
陈默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，“只有5分钟，够不够翻出院墙？”
“够，但前提是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陈立苦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焦虑：
“那堵墙有两米多高，墙头还插着碎玻璃，而且换岗结束后，巡逻队会立刻绕后院巡查。一旦被发现，别说救不出念念，我们俩都得折在里面。更重要的是，毛人凤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，我的一举一动，都有人盯着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5分钟，确实是太短了。
短到容不得半点失误，短到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精准得像钟表里的齿轮。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，陈念被软禁的时间越长，危险就越大。
毛人凤那个人，向来没有耐心，一旦他觉得这个诱饵失去了作用，难保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毒手。
“我可以帮你争取这五分钟的时间，”
陈立看着陈默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，“我可以借口后院的监控设备故障，让换岗的时间稍微延迟半分钟，也可以想办法支开我身边的那个眼线。但是大哥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陈默抬眼看向他，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。
“救出念念之后，你必须带我走。”
陈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，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疲惫，“我在保密局待了十几年，手上沾了不少血，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。可我不想再为毛人凤卖命了，更不想有一天，死在他的枪下。我想离开这里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陈默没有丝毫犹豫，立刻点头应下，“只要你帮我救出念念，我就带你去江北。那里有解放军的根据地，只要你真心悔过，愿意为抗日和解放事业出力，组织会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。”
听到这话，陈立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。
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这些年在保密局的日子，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，他活得像个提线木偶，被毛人凤牢牢地攥在手里。
现在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挣脱的机会。
“但是，哥！”
陈立话锋一转，眼神里的犹豫再次浮现，“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。5分钟时间，变数太多。万一……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？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，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，“我会提前做好一切准备。我会找几个可靠的同志，在院墙外接应。我会准备好撬锁的工具，还有翻墙用的软梯。我会把每一个细节都演练无数遍，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陈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：
“立儿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。你担心毛人凤的报复，担心自己的家人。但是你想想，毛人凤连我们陈家满门都敢杀，他又怎么会真心待你？你现在帮他看守念念，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。棋子没用了，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死。”
陈立的身体猛地一震，陈默的话像一把尖刀，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。
他想起了这些年毛人凤对他的态度，看似器重，实则处处提防；看似信任，实则时时试探。他也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妻儿，若是他出事，他们恐怕也难逃一劫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时间，考虑，考虑一下。”
陈立低下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，“我不能立刻答应你。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，让我好好想想。”
陈默看着他，没有再逼迫。
他知道，陈立现在的心里，一定是天人交战。
一边是十几年的忠诚信仰，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；一边是毛人凤的威逼利诱，一边是脱离苦海的机会。这种抉择，换做是谁，都需要时间。
“好，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拍了拍陈立的肩膀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，“但是立儿，你要记住，机会只有一次。错过了，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说完，陈默转身朝着仓库的大门走去。
他的脚步沉稳，背影在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明晚这个时候，我在这里等你的答复。”
仓库的铁门被轻轻推开，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灌了进来，吹得陈立打了个寒颤。
他看着陈默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
烟卷的灰烬落在地上，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团黑灰色的污渍。
陈立缓缓蹲下身，双手抱着头，痛苦地低吼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