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保密局的晚秋,寒雾裹着冷意,渗进了办公楼的每一道缝隙。
苏晴身着挺括的上校军装,正垂首整理着美军援蒋物资的清单,指尖划过纸面时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自陈默“坠崖身亡”的消息传回南京,毛人凤表面上追授其为中将,风光大葬,暗地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歇。
派亲信复查黑风崖现场,暗中排查陈默过往的所有联络人员,而她,作为与陈默“素有嫌隙”却又交集颇深的秘书,早已成了重点监控对象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毛人凤缓步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苏晴心头一紧,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,起身行礼:“局长。”
毛人凤嗯了一声,走到办公桌前,将信封轻轻放在桌上,指腹摩挲着信封的封口,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:“苏秘书,黑风崖那边,有了新发现。”
苏晴的心脏猛地一沉,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她知道,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
毛人凤这只老狐狸,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死亡,尤其是陈默这样的角色。
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,垂眸应道:“局长,不知是何发现?”
毛人凤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将信封推到她面前,示意她打开:“你自己看吧。这些东西,是从陈默坠崖的地方找到的,算是他的遗物了。”
苏晴深吸一口气,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。
里面掉出的,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钢笔,还有一块裂成两半的怀表。
钢笔是陈默常用的那支,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默”字;怀表的表盘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那是当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,被流弹擦伤留下的印记。
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帘,苏晴的眼眶瞬间泛红,一股酸涩涌上心头。
她连忙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指尖轻轻拂过钢笔上的刻字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:“这……这是陈站长的东西。没想到,竟还能找到这些……”
毛人凤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:“是啊,没想到。”
他拖长了语调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,“黑风崖的现场,乱糟糟的,能找到这些东西,也算不易。
苏秘书,你与陈默共事一场,又曾因‘业务之争’有过不快,如今他落得这般下场,你有何感想?”
这是诛心的试探。
毛人凤在等着她露出破绽——或是过分悲痛,显得虚伪;或是幸灾乐祸,显得刻意。
苏晴心里明镜似的,她稳了稳心神,抬起头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,只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:“局长,属下与陈站长虽有过争执,但终究是同袍。他是个有能力的人,可惜……可惜殒命于日伪残余之手,实在令人扼腕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愈发坚定:
“不过,属下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感伤,而是彻查此事!日伪残余竟敢伏击我保密局的剿匪队伍,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!属下愿全力配合调查,务必找出真凶,为陈站长报仇!”
这番话,说得不卑不亢,既没有过分流露情绪,又摆出了忠于职守的姿态,恰好踩在了毛人凤的心理底线。
毛人凤盯着她看了半晌,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审视,随即缓缓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好。难得你有这份心。调查的事,就由你协助行动科来办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苏晴恭敬地行了个军礼,目光低垂,不敢与毛人凤对视。
直到毛人凤转身离去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,她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,自己方才的表现,堪堪躲过了这一劫。
可毛人凤那道锐利的目光,却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——这场试探,远没有结束。
果然,从那天起,苏晴明显察觉到,身边的监视变得愈发密集。
她上下班的路上,总有不明身份的人远远跟着;她去城南杂货铺传递情报时,身后的影子从未消失;就连她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都能感觉到窗外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。
毛人凤没有再明着试探她,可这份无处不在的监控,却比任何盘问都要磨人。
苏晴愈发谨慎,她将微型胶卷藏得更隐蔽——有时是发簪的簪头,有时是口红的膏体,有时甚至是钢笔的笔帽夹层。
传递情报的时间也变得更加零碎,往往是借着去茶水间倒水、去洗手间的间隙,匆匆与联络员完成交接。
这天傍晚,苏晴下班走出保密局大楼,习惯性地回头望了一眼。
街角的梧桐树下,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,依旧站在那里,假装看报纸,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她。
苏晴的心头掠过一丝冷意,她知道,自己已经成了毛人凤的重点监控对象,稍有不慎,就会万劫不复。
她快步走到公交站牌下,寒风卷着落叶,打在她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
她望着川流不息的街道,脑海里却浮现出陈默的身影。
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是否安全?不知道柳媚在上海的情况如何?
一阵汽车鸣笛声响起,苏晴回过神来,压下心头的思绪,登上了缓缓驶来的公交车。
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监控再严密又如何?毛人凤的试探再狠辣又如何?
只要她一日不露出破绽,就能为陈默争取一日的时间,就能为组织传递一份情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