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7年仲秋，南京城的梧桐叶染上了浅淡的金黄，簌簌落在保密局总部的青砖路面上。
毛人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翡翠扳指，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调查报告上，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报告是他派去复查陈默“遇袭坠崖”现场的亲信呈上来的，纸页上的字迹工整，却字字戳心。
“现场遗留子弹经比对，与日伪残余常用型号不符，反倒是与我局行动队部分配枪型号一致”“崖下未发现尸骨残骸，仅寻得一块染血的军装碎片，血渍成色存疑”“附近村民称，事发当夜曾见黑影顺着崖壁绳索攀爬而下，后消失在密林之中”。
一条条疑点，像针一样扎进毛人凤的心里。
他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泛白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陈默是什么人？
那可是黄埔军校尖子学员，也是戴笠一手带出来的老牌特务，心思缜密，手段狠辣，怎么可能轻易栽在一群日伪残余手里？
更何况，现场的破绽实在太多，多得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。于是他想起陈默死前那阵子的种种反常……
争功好利的姿态太过刻意、收集情报的范围越来越广、甚至连美国顾问团的核心部署都要伸手去碰。
那时候他只当是陈默急着洗刷嫌疑，想要往上爬，如今想来，竟然是处处透着诡异。
“这个老狐狸。”
毛人凤低声骂了一句，将报告狠狠摔在桌上。
他当了大半辈子特务，虽不是技术方面高手，但经历的事多了，他什么风浪没见过？
陈默这出“假死脱身”的戏码，演得实在不算高明，不过是算准了他需要一个“忠勇殉国”的典型，来笼络人心，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戴笠旧部罢了。
只是，毛人凤没有声张。
他太清楚保密局如今的处境了——内部分裂严重，戴笠旧部与他的嫡系水火不容；
外部战事吃紧，国民党的长江防线摇摇欲坠；
就连美国人的援助，也开始变得斤斤计较。
这个时候，若是捅破陈默假死的真相，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，反而会引来朝野上下的非议，说他容不下有功之臣，甚至会逼得那些戴笠旧部狗急跳墙，彻底倒向共产党。
权衡利弊之下，毛人凤选择了将这份报告压下来。
他不仅要装作全然相信陈默“牺牲”的假象，还要将这场戏演得更足。
亲自为陈默主持追悼会，追授“忠勇勋章”，还下令要厚待其家族，甚至在公开场合数次哽咽，称赞陈默是“党国的忠魂，保密局的楷模”。
一时间，南京城内到处都在传颂陈默的“英勇事迹”，连街头巷尾的小贩都知道，保密局出了个以身殉国的陈站长。
不知情的人纷纷感慨毛人凤的胸襟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。
但毛人凤毕竟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，表面上的平静之下，暗潮早已汹涌。
他没有动陈默的家人，却悄悄将与陈默过往交集密切的人，都列入了重点监视名单。
首当其冲的，便是如今在机要科任职，深得他信任的苏晴。
苏晴是陈默一手举荐到南京的，两人在上海时便往来频繁，甚至还传出过“情敌”的流言。如今陈默“死”了，苏晴却在机要科步步高升，这不得不让毛人凤多几分猜忌。
他当即下令，让监视部门24小时盯着苏晴的行踪，记录她接触的每一个人，翻看她经手的每一份文件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，都要立刻上报。
做完这些，毛人凤依旧觉得不够。
他太了解陈默的性子了，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，也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。
他不能把事情做绝，否则难保陈默不会鱼死网破，将保密局的那些腌臜事，甚至是美蒋勾结的秘密公之于众。
思忖再三，毛人凤想到了一个两全之策。
他找来一个与陈默有过旧交，如今在保密局边缘部门混日子的老特务，递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。
淡淡地吩咐道：“想办法把这封信交给陈默。记住，点到为止，不要暴露自己，也不要追问太多。”
老特务接过信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却不敢多问，只能喏喏连声地退了出去。
他知道，这封信里藏着的，定是天大的秘密。
密信的内容很简单，只有寥寥数语——“崖下绳索，林中黑影，我已知晓。然党国危难之际，不宜内讧。你我各退一步，你不揭我过往，我不计你假死。望顾全大局，各自安好，互不相扰。”
没有威胁，没有谩骂，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。
毛人凤算准了陈默的软肋，他知道陈默潜伏多年，绝不想因为一己之私，毁了整个地下党的布局；他也知道，陈默心里清楚，只要他不主动挑事，毛人凤就绝不会轻易动他的家人和旧部。
这封信，像是一根无形的线，将毛人凤和陈默这两个老对手，再次绑在了一起。
他们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，一个是保密局的掌权者，一个是假死脱身的潜伏者，却在无形中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，洒在毛人凤的脸上，将他的半边脸映得金黄，另一半却隐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南京城上空盘旋的鸽群，眸色深沉难辨。
他知道，陈默一定还活着，或许就在南京城某个角落，用一个全新的身份，继续着他的潜伏生涯。
但他不在乎了，至少现在不在乎。
当务之急，是稳住保密局的内部，是守住国民党的长江防线，是熬过这场该死的战争。
至于陈默，就当是放了一条老狐狸归山。他日若是狭路相逢，再算总账不迟。
窗外的梧桐叶，又落了几片，轻飘飘地落在地上，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博弈，落下一个短暂的休止符。
而毛人凤的目光，早已越过南京城的上空，投向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防线。那里，才是决定党国命运的主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