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军统总部的会议室里,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
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,毛人凤端坐着,一身笔挺的军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,扫视着桌前的众人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自戴笠坠机身亡,他以调查小组组长的身份总揽全局,不过短短数日,身上的倨傲之气便已藏不住了。
陈默坐在会议桌的角落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薄薄的调查简报上。
简报上写着“初步判定为意外事故,或与日伪残余势力破坏有关”,寥寥数语,却已是毛人凤定下的调子。
他心里清楚,这场调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。
“诸位,”
毛人凤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穿透力,“戴老板不幸罹难,是我军统的巨大损失。蒋委员长亲自下令彻查,我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负责技术勘验的科员身上:“技术组那边,还有什么新发现?”
那科员连忙站起身,脸色发白,声音带着几分惶恐:“回毛老板,飞机残骸已经运抵南京,我们反复查验,发现导航系统的陀螺仪确实存在故障。不过……不过那故障看起来像是零件老化,并非人为破坏。”
“零件老化?”
毛人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戴老板的专机,乃是军统最精良的机型,每次起飞前都有严格检修,怎么会突然出现零件老化?”
这话看似质问,实则早已埋下伏笔。
不等那科员回话,他便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:“依我看,定是日伪残余势力作祟。那些家伙不甘心失败,暗中收买了机场的杂役,在检修时动了手脚,意图破坏我军统的根基!”
此言一出,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。
几个毛人凤的心腹立刻跟着点头:“毛老板所言极是!日伪残余向来阴险狡诈,此事定是他们所为!”
陈默坐在角落里,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。
他太清楚毛人凤的伎俩了,将脏水泼向日伪残余,既符合军统的政治正确,又能彻底掩盖他的罪行,可谓一举两得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钢笔,指节微微泛白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想要戳穿这虚伪的谎言。
“毛老板。”
陈默缓缓站起身,声音平静却清晰,在嘈杂的附和声中格外刺耳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毛人凤抬眼看向他,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鸷,却依旧笑着开口:“陈默,你有什么看法?”
陈默迎着众人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说道:
“我觉得,此事或许另有隐情。据我整理的维修记录显示,戴老板专机起飞前的最后一次检修,是由维修队队长孙二狗负责的。可奇怪的是,那份关键的检修记录,却不翼而飞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不仅如此,孙二狗此人在飞机失事之后,便离奇失踪了。一个负责核心检修的人员,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消失,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?”
这番话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阵涟漪。
几个中立派的科员面面相觑,眼神里露出了几分思索。
毛人凤的脸色沉了沉,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。
他没想到,陈默竟敢在这种场合,公然提出质疑。
但他毕竟是老谋深算,很快便恢复了镇定,冷笑一声道:
“陈默,你说的这些,不过是猜测罢了。检修记录遗失,或许是档案室管理不善。孙二狗失踪,说不定是怕担责任,畏罪潜逃了。”
“畏罪潜逃?”
陈默追问一句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他若是真的畏罪,为何不带走家人?据我所知,他的妻儿至今仍在重庆,安然无恙。”
毛人凤的手指猛地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死死地盯着陈默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:
“陈默,凡事讲究证据。你说孙二狗可疑,可有确凿的证据?没有证据,就是信口雌黄,扰乱军心!”
陈默心里一沉。他确实没有证据。
孙二狗失踪,检修记录被毁,所有的线索都被毛人凤掐断了。
他提出这些疑点,不过是想打乱毛人凤的节奏,让众人产生一丝怀疑。可毛人凤老奸巨猾,三言两语便将他的质疑堵了回去。
“毛老板说得对,凡事讲究证据。”
陈默缓缓坐下,声音平静无波,心里却已是一片清明。他知道,这场调查,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。
毛人凤看着他坐下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。
他环顾四周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:
“诸位,戴老板的死,定是日伪残余势力的阴谋!我建议,立刻在重庆、南京两地展开大搜捕,严查日伪余孽,为戴老板报仇雪恨!”
“好!”“毛老板英明!”
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一阵附和声,这一次,比之前更加响亮。
陈默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调查简报,心里一片冰凉。
他忽然明白,毛人凤想杀戴笠,绝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蓄谋已久。
从更换陀螺仪,到克扣油料,再到安排灭口,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。
如今,他又借着调查的名义,排除异己,培植亲信,一步步巩固自己的权力。
这场调查,不过是他夺权路上的垫脚石。
会议结束后,众人纷纷散去。
陈默落在最后,刚走出会议室,就被毛人凤的秘书叫住了:“陈组长,毛老板请你留步。”
陈默心里一动,跟着秘书走进了毛人凤的办公室。
毛人凤正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,见他进来,抬眼笑了笑:“陈默,你刚才在会上的表现,很勇敢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毛人凤放下钢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: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在掩盖真相?”
陈默依旧沉默。
毛人凤轻笑一声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有些事,看破不说破,对你我都好。戴老板锋芒太露,树敌太多,他的死,是迟早的事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跟着谁,才有前途。”
这番话,赤裸裸地暴露了他的野心。
陈默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,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:“毛老板说笑了,我只是想查明真相,给戴老板一个交代。”
“真相?”
毛人凤嗤笑一声,“真相就是,从今往后,军统我说了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默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:“陈默,好好做事,不要胡思乱想。你的前途,还在你的手里。”
陈默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拳头悄然攥紧。
他知道,毛人凤的时代,已经来临了。
而他,就像是行走在刀尖上,每一步,都必须如履薄冰。
办公室外的阳光,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波澜,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他知道,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