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，重庆的冬夜，湿冷的寒气裹着零星的雨丝，敲打着军统总部办公楼的玻璃窗。
陈默坐在办公桌前，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，烟灰簌簌落在桌前的文件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窗外的风呜呜作响，像是谁在低声啜泣，搅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慌。
桌上的电话，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，打破了深夜的寂静。陈默猛地回过神，掐灭烟蒂，伸手接起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柳媚带着颤抖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像是怕被人听了去：“陈默，出事了。孙二狗他们，全都没了。”
陈默的心，骤然沉到了谷底。
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：“你说清楚，什么叫没了？”
“毛人凤的心腹赵立群，带着行动队的人，连夜去了孙二狗的住处。”
柳媚的声音里满是寒意，“等我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，那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孙二狗，还有参与飞机维修的三个技工，全都被人一枪毙命，死在了屋里。”
陈默闭上眼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果然，毛人凤要斩草除根了。
孙二狗是更换陀螺仪的直接执行者，那三个技工也是知情人，毛人凤绝不会留下任何活口，让他们有机会泄露真相。
“还有更狠的。”
柳媚的声音又低了几分，带着一丝后怕：
“毛人凤让人在现场放了日伪特务的暗号，还有几面太阳旗，伪造成了日特分子杀人灭口的假象。现在，整个军统都在传，是日伪残余怕孙二狗他们暴露，才痛下杀手。”
好一招借刀杀人，好一招死无对证。
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毛人凤这一手，玩得实在是太绝了。既除掉了心腹大患，又坐实了“日伪残余破坏”的说法，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从今往后，再也不会有人怀疑，戴笠的坠机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”
陈默定了定神，追问了一句。这件事做得如此隐秘，柳媚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。
“我在行动队里安插了一个眼线。”
柳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，“是他偷偷传消息给我，我才知道的。现在赵立群的人，还在孙二狗的住处周围布控，任何人靠近，都会被当成日特余孽抓起来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能想象到，此刻的孙二狗住处，是怎样一副血腥的景象。
那四个无辜的技工，本就是被毛人凤威逼利诱才参与其中，到头来，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军统的黑暗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。
“还有别的线索吗？”
陈默的声音沙哑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。
他还在盼着，能有一丝一毫的证据，能证明毛人凤的罪行。
“没有了。”
柳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：
“毛人凤做事，向来滴水不漏。他不仅杀了孙二狗他们，还派人销毁了所有和飞机维修相关的证据。维修车间的记录被烧了，采购零件的单据被撕了，就连孙二狗的档案，都被人从档案室里抽走了。现在，没有任何证据，能指向他。”
陈默缓缓放下听筒，身体靠在椅背上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办公室里的灯光昏黄，映着他疲惫的脸庞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追查戴笠坠机真相的这条路，已经彻底被堵死了。
毛人凤用四条人命，还有那些被销毁的证据，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，将自己的罪行，掩藏得严严实实。
他想起了调查小组会议上，毛人凤那副义正辞严的嘴脸。
想起了自己提出“维修人员身份可疑”的疑点时，毛人凤用“证据不足”四个字，轻飘飘地将他的话驳回。
原来，从那个时候起，毛人凤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这场调查，从一开始，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。
陈默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湿冷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，打在他的脸上，冰凉刺骨。
他低头看向楼下，街道上一片漆黑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，在雨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几声警笛的声响，像是在为孙二狗他们的死，奏响一曲哀歌。
陈默的心里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。
他潜伏在军统这么多年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，感到如此的憋屈，如此的无奈。
他明明知道，凶手就在眼前，明明知道，真相是什么，却偏偏束手无策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，一步步地爬上权力的巅峰。
不行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陈默猛地攥紧拳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他不能再执着于追查真相了，那样只会引火烧身，连累苏晴和柳媚。
现在，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身边的人，等待反击的时机。
毛人凤既然能狠心杀了孙二狗他们，就绝不会放过他这个戴笠的旧部。
接下来，毛人凤一定会借着“肃清日伪残余”的名义，展开大规模的清洗。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，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陈默走到办公桌前，打开保险柜，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。
那是他这些年，暗中收集的毛人凤贪墨军费、勾结日伪的证据。
还有一份，是华东地区潜伏人员的名单。
他将这些文件小心翼翼地整理好，塞进一个油纸包里，然后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，检查了一下弹匣，确认里面装满了子弹。
他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了。
从现在起，他要收起锋芒，蛰伏起来。他要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猎豹，耐心等待，等待毛人凤露出破绽的那一天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苏晴走了进来，她的脸色苍白，眼眶泛红，显然是已经知道了孙二狗的事情。
她走到陈默身边，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，声音哽咽：“我们……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吗？”
陈默转过身，看着苏晴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伸手，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
“不能了。再查下去，只会让更多的人牺牲。我们现在能做的，就是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，才有机会，为戴笠报仇，为孙二狗他们报仇。”
苏晴点了点头，伸手紧紧抱住陈默。
她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却能感受到，陈默的怀抱，依旧是那么的温暖，那么的可靠。
办公室里的灯光，依旧昏黄。窗外的雨，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
陈默抱着苏晴，目光看向窗外的黑暗。
他知道，一场更大的风雨，即将来临。但他也知道，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他会在这场风雨中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