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冬的寒雾，像是浸透了冰碴子，死死裹着军统本部的青砖灰墙。
陈默伏案整理着日伪资产的卷宗，指尖划过纸面，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。
昨夜那则“戴笠飞机失事”的传闻，如同鬼魅般在办公区盘旋了一夜，搅得人心惶惶，连炭火盆里的火星，都烧得有气无力。
天刚蒙蒙亮，军统本部的寂静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碎。
陈默抬眼望去，只见通讯处的干事抱着一叠电报，脸色惨白地穿过走廊，直奔毛人凤的办公室。
那脚步慌乱得像是踩在了刀尖上，连带着空气里，都飘起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腥气。
他的心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果不其然，没过半炷香的功夫，一道尖利的哨声划破了雾霭。
紧接着，扩音器里传来毛人凤冷硬的声音，那声音刻意压着几分沉痛，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：“全体军统人员立刻到操场集合，有重要事项宣布！”
陈默放下笔，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，将帽檐压得低了些。
他随着人流，缓步走向操场。
寒风卷着碎雪，打在脸上生疼，可身边的同僚们，却像是浑然不觉，一个个面色凝重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，被风刮得七零八落。
“听说了吗？戴老板的飞机，真的没了……”
“残骸都在南京附近找到了，连根骨头都没剩下……”
“这下完了，天要变了啊……”
这些话，像一根根细针，扎进陈默的耳朵里。
他垂着眼，脚步沉稳，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，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昨夜核心渠道传来的消息，终究是被证实了。
戴笠，这个执掌军统多年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，真的葬身于那场空难之中。
操场上，早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毛人凤一身笔挺的军装，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。
他的目光扫过台下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响。
“诸位同仁，”毛人凤的声音，透过扩音器，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，“我沉痛地宣布一个消息——昨日上午，戴老板乘坐专机前往南京，途经南京郊县时，不幸遭遇恶劣天气，飞机失事坠毁。机上人员，无一生还！”
最后四个字，像是一块巨石，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。
人群里，瞬间爆发出一片哗然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有人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，还有人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陈默站在人群中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逼出一丝尖锐的痛感，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抬眼望向高台，目光落在毛人凤那张“悲戚”的脸上。
那双眼睛里，哪有半分悲伤？分明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与野心。
这场空难，本就是毛人凤一手策划的阴谋。
如今，他终于除去了心头大患，距离掌控军统的大权，只有一步之遥。
“戴老板骤然离世，军统不可一日无主！”
毛人凤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
“委员长已经亲自批示，由我暂代军统负责人之职，主持全局工作！从今日起，所有军统人员，务必坚守岗位，恪尽职守，不得有丝毫懈怠！谁敢在这个时候作乱，休怪我毛人凤不讲情面！”
这番话，字字句句，都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道。
台下的人群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明白，毛人凤这是在借着戴笠的死，名正言顺地夺权。
而那些曾经依附戴笠的人，一个个面如死灰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
陈默的心头，更是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，军统的“戴笠时代”，已经彻底落幕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将是一个更加阴狠、更加残酷的“毛人凤时代”。
而他，作为戴笠生前颇为器重的人，注定会成为毛人凤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往后的日子，怕是比刀尖上舔血，还要凶险万分。
散会后，陈默没有跟着人群，匆匆返回办公室。
他绕到操场的僻静处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寒风吹过，卷起他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
他的脑海里，飞速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布局。
早在得知毛人凤的阴谋时，他就料到了最坏的结果。
他提前通知苏晴，让她在南京那边做好准备，一旦戴笠出事，立刻切断与重庆的部分联系，蛰伏待命；
他提醒陈立明哲保身，不要轻易站队，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；
他还借着整理日伪资产的由头，将一部分物资悄悄转移到了地下党联络点，为日后的行动，储备了足够的筹码。
这些事先的安排，如今看来，竟是如此的明智。
若是没有这些铺垫，他此刻怕是早已陷入了绝境。
陈默定了定神，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。
他的脚步，依旧沉稳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多了几分冷冽的锋芒。毛人凤想掌权，想清算戴笠的旧部，没那么容易。他陈默，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回到办公室，陈默刚坐下，敲门声就响了起来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，柳媚走了进来，她的脸色苍白，眼底带着浓浓的担忧。
反手关上门，她快步走到陈默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哥，毛人凤已经开始动手了。他刚才召集了几个心腹开会，看样子，是要开始清洗戴老板的旧部了。你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示意她坐下。
他给柳媚倒了一杯热茶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我知道。早就料到了。”
“你还有心思喝茶？”
柳媚急得直跺脚，“毛人凤那个人，心狠手辣，他绝不会放过你的。你想想办法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离开重庆？”
陈默看着她焦急的模样，心里微微一暖。
他摇了摇头，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热茶，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，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：“走不了。这个时候离开，只会更引人注目。毛人凤巴不得我露出破绽，他好名正言顺地除掉我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柳媚的声音，带着一丝哽咽，“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陈默放下茶杯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毛人凤想掌权，就离不开人手。我手里握着日伪资产接收的核心资料，这是我的筹码。他就算想动我，也要掂量掂量，值不值得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而且，我还有你。你是毛人凤的亲信，有你在他身边周旋，他就算想对我动手，也要多几分顾忌。”
柳媚看着陈默坚定的眼神，心里的焦虑，渐渐平复了些。
她知道，陈默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。他既然这么说，必定是有了应对的办法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柳媚点了点头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我会尽量拖延时间，为你争取机会。你自己，一定要小心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，看着柳媚转身离去的背影，眸色渐深。
窗外的寒雾，越来越浓，几乎要将整个军统本部都吞没。陈默走到窗前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目光悠远。
戴笠已死，军统易主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，正在悄然酝酿。他知道，往后的潜伏之路，会更加艰难。
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，他都会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