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5年冬天,重庆的寒风吹透了军统本部的红漆木门,将走廊里的炭火盆吹得火星四溅。陈默正埋首整理日伪资产接收的卷宗,鼻尖萦绕着油墨与炭火混合的焦糊味,耳边却忽然钻进一阵细碎的议论声,像蚊子似的,嗡嗡作响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几个年轻的书记员正凑在走廊的拐角处,头挨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,脸上却满是惊惶。
往日里,军统本部的办公区总是肃杀一片,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,这般窃窃私语的光景,实在罕见。
陈默的眉头微微蹙起,指尖捏着的钢笔顿了顿。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门口,故意咳嗽了一声。
那几个书记员闻声,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散开,低着头,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慌慌张张的,成何体统?”陈默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军统特有的威严。
其中一个书记员壮着胆子,抬起头,脸色苍白地说道:“陈组长,外面……外面都在传,戴老板的飞机,失事了。”
“失事”两个字,像一颗炸雷,在陈默的耳边轰然炸响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但他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书记员一眼:“胡说八道什么?戴老板的专机今早才从重庆起飞,怎么可能失事?”
那书记员被他的目光一慑,吓得打了个哆嗦,连忙低下头:“是……是属下胡说,陈组长恕罪。”
陈默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办公室,反手关上了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响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,却隔不断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他脸颊生疼,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戴笠的飞机失事了?
他想起早上,自己站在机场的远处,看着那架银灰色的专机冲上云霄,消失在天际。
苏晴站在他身边,用眼神示意“尽人事听天命”。
那时,他的心里就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毛人凤的计划周密而狠辣,买通了飞机维修人员,在导航设备上动了手脚,还安排了备用方案。
匿名举报的纸条,苏晴确实夹进了戴笠的公文包,可戴笠到底有没有发现?
陈默靠在冰冷的窗棂上,指尖冰凉。
他知道,这个传闻绝不会是空穴来风。
军统内部的消息,向来传得比风还快,尤其是这种关乎高层的秘闻,能在办公区里流传开来,必定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。
他必须尽快核实消息的真假。
陈默转身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内线电话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沉吟片刻,又缓缓放下。
这个时候,任何电话都可能被监听。他不能冒险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哨,这是他和核心情报员约定的联络信号。
他走到窗边,对着窗外的梧桐树,轻轻吹了一声。哨声极轻,被寒风裹挟着,传出去不远,却足够让藏在树后的人听见。
没过多久,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,像一道影子似的,闪到了他的窗下。
那人抬起头,朝着陈默点了点头,做了一个“稍等”的手势,便又迅速隐入了树影里。
陈默关上窗户,回到办公桌前坐下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拿起卷宗,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海里,反复回荡着“戴笠失事”这四个字。
戴笠是军统的灵魂人物,是他在军统的“保护伞”。
这些年,他靠着戴笠的赏识,步步高升,手握实权,才能在军统的心脏里潜伏下来,为组织传递情报。
若是戴笠真的死了,军统内部必然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的权力争斗,而他这个“戴笠的人”,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,尤其是毛人凤,绝不会放过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办公室里的挂钟,滴答滴答地响着,敲得人心烦意乱。陈默的目光,时不时地瞟向窗外,心里的焦虑,像野草般疯长。
终于,窗外的树影动了动。
那个黑色风衣的男人,再次闪了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他将纸条揉成一团,朝着窗户的方向,轻轻一弹。
纸团像一颗子弹,精准地射进了陈默敞开的窗缝里。
陈默快步走过去,捡起纸团,展开一看。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“消息属实,专机在南京附近失联,残骸已发现,无一生还。”
短短二十几个字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进了陈默的心里。他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戴笠,真的死了。
巨大的震惊,像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跌坐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想起戴笠平日里的飞扬跋扈,想起他那双阴鸷的眼睛,想起他对自己的赏识与猜忌……
这个掌控着军统生杀大权的男人,就这样,消失在了茫茫的天际。
但陈默没有沉溺在震惊里太久。
多年的潜伏生涯,早已让他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。
他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,他必须尽快调整自己的生存策略。
戴笠已死,保护伞崩塌。毛人凤隐忍多年,必定会趁此机会,独揽军统大权。
到时候,清算戴笠的旧部,是必然的事。他陈默,首当其冲。
他该怎么办?
硬碰硬,绝无可能。毛人凤心狠手辣,势力庞大,如今没了戴笠的压制,更是如虎添翼。
他若是稍有异动,必定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蛰伏。
低调,再低调。暂时不参与任何权力纷争,专注于手头的工作,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。
这样,才能麻痹毛人凤,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,也为组织争取调整策略的机会。
陈默将纸条凑到烛火边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纸页,直到化为灰烬。
他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脸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将脸上的惊惶尽数敛去,换上了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情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要面对的,将是更加凶险的局面。
陈默拉开办公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,议论声更大了,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。
有人窃窃私语,猜测着戴笠失事的原因;有人面露惊惧,担心自己的前途;还有人,眼神闪烁,似乎在打着什么算盘。
陈默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,脚步沉稳,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。
他走到大办公室自己的工位前,坐下拿起笔,开始认真地整理卷宗。
他的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外面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几个书记员偷偷地瞟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好奇。
他们都知道,陈默是戴笠的心腹,如今戴笠失事,他怎么还能如此镇定?
只有陈默自己知道,他的镇定,是装出来的。
他的心里,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但他必须装下去。
在这个豺狼环伺的军统本部,只有足够冷静,足够低调,才能活下去。
窗外的寒风,越来越烈,吹得梧桐树枝桠乱颤。
陈默抬起头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他知道,一场巨大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他,正站在风暴的中心。
但他无所畏惧。因为他的身后,站着千千万万的同志,站着终将到来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