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,戎狄大营,中军大帐。
羊油灯在帐内投下摇曳的光影,映照着拓跋雷铁青的脸。帐内站着十几名将领,个个低头垂手,大气不敢喘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、汗臭和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四万……”拓跋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十万大军南下,四天时间,损失四万。谁能告诉我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无人应答。
巴特尔站在左侧首位,左臂缠着绷带,血迹已经发黑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闭上。
“说话!”拓跋雷猛地拍案而起,厚重的木案竟被拍出一道裂痕,“草原的雄鹰们,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吗?”
一名年轻千夫长忍不住开口:“大汗,非战之罪!华夏军的武器太过诡异,那些会连续射击的铁管,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……”
“够了!”拓跋雷打断他,“武器诡异?这就是理由?当年东胡人有铁甲重骑,我们用什么打败他们的?是用弓箭,用弯刀,用草原儿郎的血勇!”
他环视众将,眼神如刀:“可现在呢?北山关前,你们被堵在百步外不得寸进;黑石堡里,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丢下一万五千具尸体!草原的狼群什么时候变成了待宰的羊羔?”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巴特尔终于抬起头:“大汗,末将愿领罪。”
“你领罪?”拓跋雷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“巴特尔,你是我最信任的将领。我给你五万铁骑,让你拿下一个小小的北山关。结果呢?你带回来三万人,告诉我攻不下来?”
“末将无能。”
“不是无能。”拓跋雷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却更让人心寒,“是华夏军太强,对吗?”
巴特尔咬牙:“是。”
“那你说,现在怎么办?”拓跋雷坐回主位,“继续进攻?绕道南下?还是撤军回草原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将领都抬起了头。这是生死抉择。
一名老将沉声道:“大汗,粮草只够七日了。若继续在此僵持,或绕道南下,都难以补充。届时大军断粮,不战自溃。”
另一名将领反驳:“可现在撤军,我们如何向草原各部交代?四万勇士的血白流了?”
“不撤,剩下的六万五千人也得死!”
“那也不能这么窝囊地回去!”
争论渐起。帐内将领分成了两派——一派主张立即撤军,保存实力;一派主张再战,哪怕拼死也要挽回颜面。
拓跋雷静静听着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
直到声音渐歇,他才开口:“都说完了吧?”
众将噤声。
“巴特尔,你说。”
巴特尔深吸一口气:“大汗,撤。”
“理由?”
“第一,粮草不济。第二,士气已堕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不了解华夏军。他们有多少人?还有多少那种诡异武器?若继续深入,可能陷入更大的埋伏。”
他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承担所有罪责,回王庭后以死谢罪。但请大汗保全大军,为草原留下种子。”
拓跋雷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帐外,寒风呼啸。已是戌时,草原的冬夜冷得刺骨。
“传令,”拓跋雷终于开口,“明日卯时拔营,全军北撤。”
“大汗!”
“我意已决。”拓跋雷站起身,走到帐门处,掀开帘子。外面是连绵的营火,远处是漆黑的山影,“这一仗,我们输了。但不是输给潞国,是输给华夏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将:“都记住今天的耻辱。回到王庭后,我要你们做三件事:第一,安抚各部,所有战死者的家眷由王庭供养;第二,派出最精明的探子,潜入华夏,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——武器怎么造,军队怎么练,城池怎么建;第三,整顿所有部落,明年开春之前,我要看到一支二十万的大军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激昂:“这一次,我们输在不知彼。下一次,我要让华夏人知道,草原狼群的报复有多么可怕。”
众将齐声应诺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
拓跋雷挥挥手:“都去准备吧。巴特尔留下。”
众人退出,帐内只剩两人。
“你刚才说,愿以死谢罪?”拓跋雷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不准。”拓跋雷走回主位坐下,“你的命是我的,我说你能死,你才能死。”
巴特尔眼眶微红:“大汗……”
“这次失败,罪不在你,也不在众将。”拓跋雷倒了碗马奶酒,一饮而尽,“是我小看了华夏。我以为他们只是个新兴小国,没想到……”
他放下碗,眼中闪过寒光:“但这样也好。草原太平太久了,各部都开始算计自己的那点牛羊草场。这次败仗,能让他们重新想起——外面有更强大的敌人。只有团结,才能生存。”
“大汗英明。”
“你手臂的伤怎么样?”
“不妨事,箭伤而已。”
拓跋雷点点头:“回去后,你来负责整顿军备。华夏人那些武器,我们要想办法弄明白。实在不行,就抓几个工匠回来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
巴特尔行礼退出。
拓跋雷独自坐在帐内,看着跳动的灯火。四万勇士……这个数字像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战死者的家属在哭嚎,看到其他部落首领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这个冬天,王庭不会平静了。
他必须尽快回去,用铁腕压住所有声音。然后,用更疯狂的报复,来洗刷今日之耻。
“华夏……林凡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要刻进骨头里。
同一时间,北疆城,军机院作战室。
铁戎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,手里拿着两份战报。沙盘上,北山关和黑石堡的位置插着红色小旗,代表华夏军的防线。
“张宪团阵亡七人,歼敌约两万;王岳团阵亡二十一人,歼敌约一万五。”他念出这两个数字,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,“三千对十万,战损比不足百分之一。前所未有,前所未有啊!”
孙铮站在他身边,同样面露喜色:“院长,这一战打出了我军的威风。拓跋雷经此一败,至少一年内不敢再犯北境。”
“一年?”铁戎摇头,“太乐观了。以拓跋雷的性格,他只会更疯狂地报复。”
他放下战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北疆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延伸,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——那是昼夜不停的军工厂。
“孙副院长,你看到了什么?”铁戎忽然问。
孙铮一愣:“看到……胜利?”
“我看到危险。”铁戎转身,脸色严肃,“这一仗我们赢得太漂亮了。漂亮到会让所有人产生错觉——以为有了火器就能无敌,以为科技优势可以弥补一切。”
他走回沙盘前,指着黑石堡:“王岳的战术很聪明,利用地形,火力交叉,最大化了武器优势。但你想过没有,如果拓跋雷不分兵,如果他用十万大军从一点强攻,如果他不计代价……”
孙铮沉默了。
“战报上说,黑石堡的弹药消耗是炮弹八百发,机枪子弹十二万发,步枪子弹五万发。”铁戎拿起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什么概念?是北部战区军工厂一天的产量。如果每场仗都这么打,我们的后勤撑得住吗?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还有,战报里提到,戎狄开始用火箭反击,虽然效果有限,但说明他们在学习。”铁戎的手指敲击着沙盘边缘,“下次再来,他们就不会那么莽撞了。他们会找我们的弱点,会用更聪明的办法。”
孙铮深吸一口气:“院长说得对,是属下考虑不周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铁戎摆摆手,“胜利容易让人膨胀。我这个军机院长,更要保持清醒。”
他坐回桌前,开始写命令:“传我令:第一,北山关、黑石堡守军记集体二等功,张宪、王岳记个人一等功,所有阵亡将士按高规格抚恤;第二,北境防线转入二级戒备,各关口补充弹药,加固工事;第三,命令情报部,加强对戎狄王庭的渗透,我要知道拓跋雷回去后的所有动向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铁戎顿了顿,“派快马,将战报送往潞国安阳城,交给潞侯阳。同时用信鸽传回镇荒城,呈报元首。”
“两份战报都要送吗?”
“都要。”铁戎眼中闪过精光,“让潞侯阳看看,他的盟友有多可靠。也让元首知道,北境的狼,只是暂时退去,还会再来。”
孙铮点头,正要离开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铁戎沉吟片刻,“给元首的信里,再加一句:建议加快‘雷霆计划’的进度。我们需要更强大的武器,更高效的生产线。时间,可能不多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孙铮退出后,铁戎独自坐在作战室里。墙上的地图标注着华夏的疆域和周边的势力——北有戎狄,东有胥国,南有黎国、息国,西有羌戎。
一盘复杂的棋局。
而今天这一仗,只是落下了一颗棋子。后续的应对,才是关键。
他想起林凡曾经说过的话:“工业化的力量,不在于一两件先进武器,而在于整个体系的碾压。当我们的生产效率是敌人的十倍,动员能力是敌人的百倍时,战争就失去了悬念。”
但现在,华夏的工业化才刚刚起步。钢铁产量、化工水平、机械制造,都还在初级阶段。
“元首,我们还需要时间。”铁戎轻声自语。
窗外传来钟声,亥时了。
他收起思绪,开始批阅其他文件。北境的胜利值得高兴,但军机院的工作永无止境——东部战区的胥国动向,南部战区的黎息关系,西部战区的羌戎内乱……每一处都需要关注。
而此刻,他并不知道,在潞国通阳城的宫殿里,另一场关于这场胜利的讨论,正在进行。
潞国,安阳城,王宫偏殿。
潞侯阳坐在主位,下首坐着田毅、韩重等重臣。案几上摆着两份刚刚送到的战报——来自北山关和黑石堡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良久,潞侯阳才开口:“诸位,都看完了?”
田毅深吸一口气,起身行礼:“君上,此战……匪夷所思。”
他是沙场老将,一生经历大小战役数十场。但像这样的战果,他闻所未闻。
“三千对十万,歼敌四万,自损不足三十。”韩重抚着胡须,手在微微颤抖,“若非战报上有张宪、王岳的印信,老臣绝不敢相信。”
潞侯阳看向田毅:“田将军,若由你守北山关,用我潞军精锐,能做到何种程度?”
田毅沉默片刻,坦诚道:“最多坚守三日,伤亡不会低于五千。若想取得如此战果……绝无可能。”
“也就是说,华夏军的战力,远超我军?”
“是。”田毅点头,“不仅远超我军,恐怕当世任何一国军队,都难以匹敌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盟友强大是好事,但太过强大……
“君上,”内政大臣田穰苴开口,“此战虽胜,但后患亦不可不虑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戎狄经此大败,必视华夏为死敌。而我潞国与华夏结盟,恐将遭池鱼之殃。第二,华夏军展现如此战力,各国必生忌惮。胥国、黎国乃至息国,都会重新审视与我国的关系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国内恐有非议,说我潞国引狼入室,将国防托于外人之手。”
这几句话说出了众人的担忧。
潞侯阳沉吟不语。他何尝不知道这些?但现实是,若无华夏军,此刻戎狄铁骑已经踏破北境,兵临通阳城下了。
“伯阳公,”他看向安平邑负责人,“你与华夏打交道最多,你怎么看?”
伯阳公起身:“老臣以为,田大人所言虽有道理,但忽略了一点——华夏若真有吞并之心,何必等到今日?以他们的军力,直接攻取北境三邑易如反掌,为何还要助我守关?”
他环视众人:“依老臣所见,林凡所求,非土地,非人口,而是‘势’。”
“势?”
“是。”伯阳公点头,“他要的是华夏在九州的话语权,是各国对他的技术和产品的依赖,是一个稳定的、有利于发展的外部环境。为此,他需要盟友,需要市场,需要资源。而我潞国,恰好能提供这些。”
田穰苴皱眉:“你是说,我们在与虎谋皮?”
“不,”伯阳公摇头,“是在与龙共舞。关键在于,我们能否在合作中保持自主,能否从中学到东西,壮大自身。”
他转向潞侯阳:“君上,老臣建议:第一,重赏华夏军,彰显我潞国知恩图报;第二,派使团赴华夏,深入学习其军工、制造之术;第三,加快北境三邑与安平邑的工坊建设,尽快掌握华夏传授的技术。”
潞侯阳眼中闪过赞许:“伯阳公所言,深得我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:“传旨:赐华夏军黄金万两,绢帛五千匹,北境三邑今年税赋减半,以酬其功。另,命田穰苴为特使,率团前往华夏镇荒城,商议进一步合作事宜。”
“君上圣明!”
“还有,”潞侯阳看向田毅,“田将军,整顿北境防务之事,就交给你了。朕要你在一年内,练出一支能媲美华夏军的精锐。”
田毅单膝跪地:“末将领命!”
夜深了,众人散去。
潞侯阳独自站在殿外,望着北方星空。那里,有他的国土,也有他新结识的强大盟友。
“林凡……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?”他轻声问。
没有答案。只有夜风呼啸而过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镇荒城,林凡刚刚收到铁戎的战报和密信。他看完后,没有庆祝,只是走到地图前,在北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“拓跋雷……明年开春吗?”他喃喃道,“也好,那就用一场彻底的胜利,来奠定北境五十年的和平。”
他坐下,开始写回信:
“铁戎院长:战报已悉。北境将士英勇可嘉,抚恤、封赏按最高标准执行。‘雷霆计划’已加速,三个月内可见初步成果。记住——盟友,是未来的市场,也是未来的屏障。北境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”
写罢,他封好信,唤来侍从:“用最快的方式,送到北疆城。”
侍从领命而去。
林凡走到窗前,看着这座自己一手建立的城市。灯火通明,机器轰鸣,一切都是欣欣向荣。
但阴影已经在北方聚集。
“来吧,”他对着夜空说,“让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看看,工业文明面对游牧铁骑,会是一场怎样的降维打击。”
风起云涌的时代,正在拉开大幕。
而这一章,只是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