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国北疆城。
曾经紧张肃杀的边城,此刻气氛复杂。城墙上依然飘扬着潞国和华夏两国的旗帜,但城内的守军已经开始换防——华夏军的深蓝色军装逐渐被潞军的土黄色皮甲替代。
田毅站在城楼上,看着这交接的一幕,心情五味杂陈。
作为潞国大将军,他本该为收复防务权而高兴。可亲眼见识过华夏军的战力后,再看自己这些兵……他叹了口气。
“田将军。”
铁戎走上城楼,一身戎装未卸,腰间佩刀,步履沉稳。这位华夏军机院长不过四十出头,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威严。
“铁院长。”田毅抱拳,“交接事宜进展顺利,多谢贵军配合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铁戎走到垛口边,望向北方荒原,“北境防线已初步加固,按照我军留下的布防图,只要按章执行,可保今冬无虞。”
田毅沉默片刻,终于问出憋了几天的问题:“铁院长,冒昧一问——华夏军如此战力,究竟是如何练成的?”
铁戎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:“田将军真想知道?”
“真心请教。”
两人下了城楼,走向校场。那里,一队华夏士兵正在做撤离前的最后检查,动作整齐划一,效率极高。
“你看他们。”铁戎指着那些士兵,“从起床、洗漱、用餐、训练,到休息、换岗,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规范。这不是束缚,是习惯。”
田毅仔细观察。确实,同样是搬运行李,潞国士兵往往三五成群,说笑打闹;华夏士兵却两两一组,前后衔接,几乎没有多余动作。
“这叫标准化作业。”铁戎解释道,“通过反复训练,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间该做什么,怎么做最快最好。战场上,快一息可能就是生死之别。”
“仅仅是规范?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铁戎带他走到武器库前,“武器、装备、补给,全部统一制式。这样战场上任何人的弹药都能通用,损坏的零件可以互换,伤员可以立刻补位。”
田毅点头。这一点他深有体会——潞军的武器五花八门,有祖传的宝刀,有新打的铁剑,甚至还有缴获的戎狄弯刀。真打起来,后勤能愁死人。
“还有编制。”铁戎继续道,“我军最小的作战单位是班,十人一班,三班一排,三排一连。每级有明确的指挥链,命令可以迅速传达至每个人。而你们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田毅明白。潞军还是以“伍”“卒”“旅”“师”这种老编制,指挥层级模糊,经常出现令不行、禁不止。
“铁院长,”田毅诚恳道,“若我想在潞军推行这些,该从何入手?”
铁戎沉吟良久,终于说:“田将军,我若只说些皮毛,是对你不敬。但若全盘托出,你可能……会绝望。”
“请直言。”
“华夏军的强大,不在训练方法,而在整套体系。”铁戎缓缓道,“我们有专门的军校培养军官,有兵工厂昼夜生产装备,有后勤系统保证补给,有参谋部制定战术,有政治部凝聚军心……这些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”
他看着田毅:“而潞国,现在连合格的钢铁都产不出多少,如何统一装备?没有完整的工匠体系,如何维护火器?没有普及的教育,军官从哪里培养?”
每一问,都像一把锤子敲在田毅心上。
“所以……无解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有解,但很难。”铁戎正色道,“需要从上而下的彻底改革。不仅是军队,是整个国家。要建学堂培养人才,要开工坊制造机器,要修道路连通各地,要立新法保障执行……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可能需要五年,十年,甚至更久。”
田毅默然。他今年四十八了,还能看到那一天吗?
“不过,”铁戎话锋一转,“可以从一些具体的事情做起。比如,先选一千精锐,完全按照华夏的编制和训练方法来练。等这一千人成了标杆,再慢慢推广。”
“这一千人……需要多久?”
“如果全力以赴,半年可成雏形,一年可战。”铁戎道,“但前提是,你们要提供最好的兵源,最好的装备,以及——绝对的信任。”
田毅眼中重新燃起希望:“铁院长愿意相助?”
“我可以派一个教官留下。”铁戎点头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:训练会很苦,淘汰率会很高,而且过程中,你们不能干涉。”
“成交!”
两人击掌为誓。
就在这时,传令兵来报:“将军,赏赐已清点完毕,是否现在宣读?”
田毅看向铁戎,铁戎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校场上,华夏军两个团的官兵列队整齐。虽然只有三千人,但那肃杀的气势,让在场所有潞军都感到窒息。
田毅展开潞侯阳的圣旨,朗声宣读:
“……华夏军助我守土,血战戎狄,功勋卓着。特赐黄金万两,绢帛五千匹,北境三邑今年税赋减半,以酬其功。凡参战将士,皆录军功,赏银二十两……”
赏赐很丰厚,但华夏士兵的反应却很平静。没有欢呼,没有骚动,只是齐声应答:“谢潞国国君!”
那种纪律性,让田毅再次感到震撼。
宣读完毕,铁戎走上前:“全体都有——向潞国友军,敬礼!”
刷——三千人动作整齐划一。
潞军这边,有些慌乱地回礼。
礼毕,铁戎下令:“按计划,明日卯时拔营,返回北部战区!”
“是!”
队伍解散,各连有序撤离。
田毅看着这一幕,忽然问:“铁院长,若有一天……我是说如果,华夏与潞国为敌,今日所授,岂不是……”
“田将军,”铁戎打断他,目光深邃,“国与国之间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今日我教你,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。将来若为敌,那便是各凭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:“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。因为华夏要的,不是征服,是共赢。”
田毅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:“受教了。”
同一时间,潞国安阳城,准备出使华夏的使团正在做最后准备。
使团正使田穰苴,副使伯阳公,另有随行官员、工匠、护卫等共计两百余人。马车三十辆,满载着潞国的特产——上好皮毛、药材、铜锭,以及最重要的:诚意。
“伯阳公,”田穰苴在马车边低声道,“此行责任重大啊。”
伯阳公点头:“不仅要学技术,更要看清华夏的虚实,摸清林凡的意图。”
“君上说了,只要不危及国本,条件都可以谈。”田穰苴苦笑,“可什么是国本?矿山?土地?还是……主权?”
这个问题,没人能回答。
使团出发了。车轮滚滚,向南而行。
路上,伯阳公掀开车帘,看着沿途景象。越靠近安平邑,变化越大——道路更平整,房屋更整齐,田间的沟渠纵横有序。偶尔能看到冒烟的工坊,听到机器的轰鸣。
“这才几年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田穰苴也看着窗外:“听说华夏建了一座‘大学堂’,教授算学、格物、化学等奇技。各地还建了‘小学堂’,孩童七岁即可入学,学字学算。”
“普及教化……”伯阳公感叹,“这是圣人之举啊。”
“也是最可怕的。”田穰苴沉声道,“十年之后,华夏将有多少识字明理之人?二十年呢?到那时,我潞国拿什么竞争?”
两人对视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使团抵达镇荒城。
当那座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高耸的城墙不是传统的青砖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材质(水泥),光滑平整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棱堡,上面架着黑黝黝的火炮。城门宽阔,可容四辆马车并行,此刻正有商队排队进出,秩序井然。
最震撼的是城内的景象——宽阔的街道铺着石板,两侧有排水沟;三层四层的楼房鳞次栉比,不少窗户装着透明玻璃(琉璃);街上有专门的马车道和人行道,行人车马各行其道。
“这……这是城池还是天宫?”有随行工匠喃喃道。
使团被安置在外交宾馆——一栋四层建筑,每间房都有独立的卫生间,有陶瓷马桶和淋浴设备。侍者示范如何使用时,潞国官员们像孩童般新奇。
“这陶瓷……竟用来做此等秽器?”田穰苴摸着光滑的马桶盖,不可思议。
“听说华夏的陶瓷坊,一个月能烧出上千件。”伯阳公道,“他们有一种叫‘流水线’的法子,一人只做一道工序,又快又好。”
田穰苴沉默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潞国与华夏的差距这么大了——这不是一两项技术的差距,是整个生产方式的差距。
次日,林凡在元首府接见使团。
接见厅不算奢华,但处处透着实用。墙上挂着九州地图,标注着各国的疆域和资源;书架上摆满书册,大多是手写的技术资料;最大的装饰是一台地球仪——当然,在田穰苴等人眼中,那只是个画着奇怪图案的球。
林凡走进来时,所有人起身。
这位华夏元首不过三十出头,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制服,没有华丽装饰,但自有一种从容气度。他身边跟着姜宓——虽然怀孕已八月有余,依然气质雍容。
“田大人,伯阳公,远道而来辛苦了。”林凡微笑示意众人坐下。
简单寒暄后,田穰苴呈上国书和礼单,说明来意:“……敝国愿与华夏深化合作,特请贵国派遣工匠技师,助我建设北境三邑与安平邑。所需费用,皆由敝国承担。”
林凡看完国书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问:“田大人,潞国想要的是什么?是几座工坊,几条道路,还是……一套能够自强的体系?”
问题直指核心。
田穰苴深吸一口气:“实不相瞒,皆想要。但敝国也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人才。”田穰苴诚恳道,“我们可以买机器,但买不来会造机器的人;可以建工坊,但建不出能持续改进的工匠体系。此次来,最重要的就是请华夏允许,敝国派遣学子入华夏学堂学习。”
林凡与姜宓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赞许。
“田大人能看到这一层,很难得。”林凡道,“不过,学子来学可以,但有三条规矩:第一,需通过入学考试;第二,学成后需在华夏工坊实践两年;第三,需立誓不将核心技术外传。”
“这……”田穰苴犹豫。前两条没问题,第三条等于是用两年时间换一个限制。
“田大人,”姜宓柔声开口,“技术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今天教你的,明天可能就落后了。华夏之所以能持续进步,是因为我们建立了完整的研发体系。潞国若真想自强,最终也要走这条路。”
伯阳公点头:“夫人所言极是。那么,关于派遣工匠之事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林凡爽快道,“可派一百人,帮助建设煤矿、铁厂、水泥厂等基础产业。但这些人只负责指导和培训,具体操作要潞国自己人做。”
“多谢元首!”
谈判进行了一个时辰。最终达成多项协议:华夏派工匠协助建设,潞国派学子来华学习,双方合作开采狼山石油,并扩大安平邑的联合商贸区。
送走使团后,林凡和姜宓站在窗前。
“他们会真心合作吗?”姜宓问。
“短期内会。”林凡道,“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技术。长期……就看我们能不能一直保持领先了。”
“你好像不担心技术外流?”
“技术是会扩散的,这是客观规律。”林凡微笑,“我们要做的不是封锁,而是跑得更快。当我们的研发速度超过他们的学习速度时,技术优势就永远存在。”
他望向北方:“而且,让潞国强大一些,不是坏事。一个稳定的、有实力的盟友,能帮我们分担很多压力。”
“比如戎狄?”
“不止。”林凡眼神深远,“胥国、黎国、息国……九州这盘棋,我们需要更多的棋子,而不是敌人。”
姜宓依偎在他肩头: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那些纵横家更像纵横家。”
“不,”林凡握住她的手,“我只是个工程师。工程师的思维方式是——解决问题,优化系统,创造价值。治国,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系统工程罢了。”
窗外,镇荒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这座由他一手缔造的城市,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。而它的影响力,已经开始辐射整个九州。
北境的战火暂时熄灭了,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——技术的竞争、制度的较量、人心的争夺——才刚刚开始。
林凡知道,他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上。没有先例可循,没有经验可依,只能摸着石头过河。
但至少,他摸到的第一块石头,很稳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想起,“铁戎他们该回来了吧?”
“明天就到。”姜宓道,“你要亲自迎接吗?”
“要。”林凡点头,“英雄归来,当以最高礼遇。而且……我也该和铁戎好好谈谈,关于‘雷霆计划’的下一步了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初冬的寒意。
但在这座城市里,创造的热情,正驱散一切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