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的诊室设在执政厅东侧的医学馆内,这里窗明几净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香。当林凡推门进来时,这位卫生部负责人正伏案整理药方,桌上堆满了各类医籍和手札。
“首席?”白芷有些意外地抬起头,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?”
“不是我,是宓儿。”林凡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开门见山,“我想知道她的具体情况。”
白芷放下手中的笔,神色认真起来:“夫人的脉象,我昨日已详细诊过。确实是喜脉,算来应有六七十日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林凡心头一紧。
“只是夫人近几个月操劳过度,脉象略显虚浮不稳。”白芷斟酌着词句,“外交部事务繁杂,夫人又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性子,常熬夜处理公文。这于胎儿成长不利。”
林凡的手指在膝上收紧:“那现在该如何?”
“需服安胎药,至少连服七日。”白芷提笔开方,“最重要的是静养,减少操劳,饮食规律,心情舒畅。若调理得当,便无大碍。”
她写完药方,吹干墨迹,递给林凡:“这是我从古方改良而来,以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为主,佐以安神的酸枣仁、茯苓。药材库房都有,我亲自去配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林凡接过药方,却没有立即起身,“白芷,你觉得……宓儿现在该完全放下工作吗?”
白芷沉吟片刻:“医学上说,妇人怀孕并非疾病,适量活动反而有益。但夫人的工作量,显然已超出‘适量’范畴。若是普通妇人,我会建议减少三成。但夫人身份特殊,工作压力大……我个人建议,至少减半。”
“减半。”林凡重复着这个词,心中已有了决定。
三日后,外交部议事厅。
姜宓将最后一摞文书整理好,放在长桌中央。宇文瑶坐在她对面,手中拿着记录本,神情专注却难掩不安。
“这些是近期与潞国往来的全部记录,”姜宓指了指左侧三叠文件,“包括铁路技术转让的详细协议、军事顾问团的派遣方案、以及联合商贸司的筹建进度。赵拓那边每月会呈报一次,你要记得催问。”
宇文瑶飞快记录:“是。”
“这些是东草联盟的相关文书。”姜宓转向中间,“赫连勃勃上个月派人送来草原铁路的初步规划图,墨恒部长已审阅过,认为技术上可行。但涉及草原部落的定居点选址,需要与赫连勃勃进一步商议。这件事不急,可以慢慢谈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最后这些,”姜宓的手停在右侧最厚的那叠文书上,声音低沉下来,“是胥国和黎国的情报汇总。胥文与黎国的接触越来越频繁,胥明最近一个月去了三次黎国郢都。情报部判断,两国可能在三个月内正式结盟。”
宇文瑶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姜宓看着她:“瑶儿,这部分工作最为敏感,也最考验人。你是胥国公主,却要处理针对胥国的情报和外交对策。如果你觉得为难……”
“不为难。”宇文瑶抬起头,眼神复杂却坚定,“夫人,我在华夏国几年,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建设的新世界。在胥国,我只是一枚被囚禁的棋子;在这里,我是一个有用的人。我知道该站在哪边。”
姜宓欣慰地点头,正要继续,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。
林凡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任命书。
“都在这儿正好。”他在姜宓身边坐下,将任命书放在桌上,“宓儿,瑶儿,我有个决定。”
两人看向他。
“从今天起,”林凡缓缓道,“宇文瑶接任外交部部长,全权负责外交部所有事务。姜宓保留国民议会常务委员长职务,但不再处理外交部日常事务。”
宇文瑶霍然站起:“首席,这……我恐怕难以胜任!”
姜宓也怔了怔:“林凡,瑶儿能力足够,但部长之职关系重大,是否再考虑……”
“我考虑过了。”林凡打断她们,“瑶儿在外交部三年,从整理文书到参与谈判,一步步成长起来。元宵节接待潞侯阳和赫连勃勃,她的表现可圈可点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看向宇文瑶:“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理解华夏国外交理念的人来执掌这个部门。你经历过两个世界,明白什么是压迫,什么是解放;知道什么是旧秩序的腐朽,什么是新世界的可能。这个位置,非你莫属。”
宇文瑶的嘴唇微微颤抖:“可我的身份……胥国公主,担任华夏国外交部长,外界会怎么说?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林凡摆摆手,“华夏国用人,只看才能,不论出身。你父亲是胥国国君,但你是宇文瑶,是一个独立的、有思想的、选择了正确道路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:“当然,这不是说立刻就要你独当一面。宓儿会以委员长的身份,在接下来两个月里协助你过渡。等你完全适应后,她再逐步放手。”
姜宓明白了林凡的用心——他既想让她休息,又不愿完全地剥夺她工作;既想培养宇文瑶,又给了足够的缓冲时间。这个男人,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,用最周全的方式,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。
“我同意。”姜宓握住宇文瑶的手,“瑶儿,我们一起把这段时间过渡好。等孩子出生后,我还要回来和你并肩作战呢。”
宇文瑶看着两人,眼圈渐渐红了。她深深一躬:“瑶儿……必不负所托。”
交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。姜宓每天只去外交部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在议会处理相对轻松的事务。白芷开的安胎药起了效果,她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。
但闲下来的时间,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。
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。姜宓处理完手头仅有的几份文件,走到执政厅后面的小花园里。这里种了几株桃树,正是花期,粉色的花瓣在风中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锦绣。
她坐在石凳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透明,几缕白云如丝絮般飘过。一只鸟儿从空中飞过,展翅的姿态自由而舒展。姜宓的目光追随着那只鸟,直到它消失在远方的天际。
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息国宫廷时,她也常常这样仰望天空。那时她还是个公主,被囚禁在华丽的牢笼里,唯一的自由就是抬头看天,想象着外面的世界。
后来她逃出来了,经历了颠沛流离,遇见了林凡,参与了建国,成为了外交负责人……这些年忙得脚不沾地,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过天空了。
“在看什么?”林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姜宓没有回头,依然仰望着:“看天。你看,多蓝。”
林凡在她身边坐下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确实,春天的天空澄澈如洗,阳光温暖而不灼热,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“想起以前了?”他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姜宓点头,“想起在息国时,我也常常这样看天。那时候就想,如果能像鸟儿一样飞起来,该多好。”
飞起来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,击中了林凡的脑海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姜宓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我竟然忘了!”林凡懊恼地拍了下额头,“热气球!我早就该研发热气球了!”
“热气球?”姜宓不解。
“就是一种能载人飞上天的东西。”林凡语速飞快,“原理很简单——用布做成一个巨大的气囊,下面点火加热空气,热空气比冷空气轻,就能带着吊篮升空。在我的故乡,这是人类最早实现的飞行方式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来,脸上满是自责:“三年前我就想过要研发,可后来事情太多,铁路、轮船、火枪、工厂……一件接一件,竟然把这事给忘了。”
姜宓握住他的手:“现在想起来也不晚啊。”
“是不晚,可……”林凡看着她,“你刚才说,想象像鸟儿一样飞起来。如果我早点研发出来,你早就能体验到了。”
他的懊恼是真切的。这些年来,他把太多精力放在“强国”“富民”这些大事上,却忽略了身边人最朴素的愿望。姜宓想要看更广阔的世界,想要体验自由的感觉,而他明明有能力实现,却忘记了。
“那就现在开始。”姜宓微笑,“我还可以等。而且,等孩子出生后,我们可以一起飞上去看看——从天上俯瞰这片我们亲手建设的土地,一定很美。”
林凡看着她温柔的笑容,心中的自责渐渐平复。他重新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好。我马上安排。”
他直接去了研发部。
墨离正和几个工程师讨论钢铁轮船的推进系统改良方案,见林凡进来,连忙起身:“首席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有个东西,我好像忘了很久了。”林凡开门见山,“热气球。”
“热……气球?”墨离一脸茫然。
林凡这才想起来,这个世界的技术树还没点到这一支。他环视研发部的工作间,墙上挂满了各种图纸——蒸汽机、火车头、轮船、枪械……唯独没有飞行器。
“怪我。”林凡拍了拍额头,“这几年忙着地面上的事,把天上的事给忘了。”
他让墨离拿来纸笔,开始画图:“热气球,原理其实很简单。用轻薄但坚韧的布料做成一个巨大的气囊,下面吊个篮子。气囊里充入热空气——热空气比冷空气轻,所以会带着篮子升空。”
墨离看着草图,眼睛渐渐发亮:“能飞多高?”
“看气囊大小和加热装置。几百丈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能载人?”
“当然。篮子就是载人和设备的。”林凡越说越快,“关键是材料。布料要轻、要密不透气、要耐高温。加热装置要稳定、可控。还有绳索、吊篮结构、安全措施……”
墨离已是满脸兴奋:“首席,这要是做成了,人岂不是真能上天?”
“不仅能上天,还能做很多事情。”林凡的思绪飞转,“军事上,可以升空侦察敌情;民用上,可以测量地形、观测天气;将来技术成熟了,说不定还能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想起了姜宓仰望天空的眼神。
“墨离,”林凡放下笔,“这个项目,列为优先级。我给你一个月时间,做出第一个能载人的热气球原型。”
“一个月?”墨离有些为难,“布料和加热装置都需要从头研发……”
“先按照原理图和结构图建造一个原型,利用现在的材料即可。”林凡斩钉截铁,“而且,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提到最高,研发过程完全封闭,不得外泄。”
墨离意识到了什么:“首席,您是担心……”
“如果胥国知道我们在研发能飞上天的东西,他们会怎么想?”林凡沉声道,“铁路已经让他们坐立不安了,再来个热气球……在技术完全成熟、我们能大规模应用之前,必须保密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墨离郑重道,“我亲自负责,挑选最可靠的人手。”
“还有,”林凡补充,“篮子的设计……要舒适一些,最好能坐两个人,有软垫,有护栏。等做成了,我要第一个试飞。”
“首席,这太危险了!还是让工程师先……”
“我要亲自试。”林凡打断他,“有些风景,我想带人一起看。”
他没说那个人是谁,但墨离从他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研发部多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工坊。进出的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核心工程师,连材料运送都在夜间进行。外人只知道研发部又启动了一个“重大项目”,具体内容却一无所知。
四月底的一天,姜宓完成议会工作后,林凡说要带她去个地方。
马车出了镇荒城,一路向西,来到黑水河畔一片开阔的草地。时值暮春,草色如茵,野花星星点点。远处,黑水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。
“来这里做什么?”姜宓好奇。
“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林凡卖了个关子。
约莫一刻钟后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墨离带着几个人,赶着两辆马车来了。马车上装着巨大的木箱。
“首席,夫人。”墨离行礼,“准备好了。”
林凡点头。工人们开始拆卸木箱,从里面取出一件件部件:巨大的彩色布囊、藤条编织的吊篮、铜制的燃烧器、皮制的风箱……
姜宓看着这些东西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捂住嘴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工人们动作熟练地组装。布囊被铺展开来——那是由数十块彩色丝绸拼接而成的巨大球体,红黄蓝三色交织,在夕阳下鲜艳夺目。吊篮被固定在布囊下方,里面铺着软垫。燃烧器安装在吊篮中央,连接着皮风箱。
“这是……”姜宓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热气球。”林凡握住她的手,“我欠你的,一个能上天的梦。”
他扶着她走向吊篮:“来,我们上去看看。”
姜宓踏进吊篮,手紧紧抓住护栏。林凡在她身边坐下,对墨离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墨离亲自操作燃烧器。火焰熊熊燃烧而出,加热布囊内的空气。巨大的彩色球体开始缓缓鼓胀、立起,然后……脱离了地面。
吊篮轻轻一晃,离开了草地。
姜宓惊呼一声,紧紧抓住林凡的手臂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林凡搂住她的肩。
热气球平稳上升,十尺、二十尺、五十尺……草地越来越远,黑水河成了一条金色的丝带,镇荒城的轮廓尽收眼底。远山如黛,田野如棋,整个世界在脚下展开。
风很轻,吹动着两人的衣袂。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,他们仿佛置身于燃烧的霞光中。
“好美……”姜宓喃喃道,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。
林凡为她擦去眼泪:“以后你想看,我们就常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姜宓看向燃烧器,“这火……”
“改进过的,很安全。”林凡笑道,“而且墨离他们还在研发更好的加热装置。等孩子出生了,我们可以带他一起来,让他看看他父母建设的这片土地。”
姜宓靠在他肩上,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世界,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。
热气球继续上升,穿过一层薄云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云海在脚下铺展,夕阳在云层之上燃烧,整个世界笼罩在神圣的金光中。
“林凡,”姜宓轻声道,“谢谢你,带我看到了这样的风景。”
“不,”林凡摇头,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是你让我明白,我做的这一切,不只是为了改变世界,更是为了守护这些美好的时刻。”
热气球在云海之上飘荡,如同一艘驶向光明的船。
而在下方的研发部工坊里,墨离正对着第二代热气球的图纸沉思。图纸旁边,放着一份林凡亲笔写的设计需求:“增加稳定性、提升安全性、延长滞空时间、探索军事应用可能……”
窗外,夜幕降临,星辰初现。
天空,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而是下一个即将征服的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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