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毅离开后的那个下午,林凡一直坐在政事堂的书房里。
窗外是三月暮色,斜阳将镇荒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。远处工厂区的烟囱仍冒着白烟,隐约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声——那是钢铁轮船的部件正在日夜赶工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林凡面前摊开着九州地图,潞国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出来。从安平邑到安阳的那条红线,如今已画上了一半。旁边堆着几份密报:潞国边境陈兵、胥国使者频繁出入黎国宫廷、戎狄部落开始反常集结……
他盯着地图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张,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
姜宓在门外站了许久。
她手中端着一碗新炖的银耳莲子羹,温度从滚烫变得温热,又从温热变得微凉。几次想推门进去,又几次停下。她太了解林凡了——当他陷入这种沉默的深思时,意味着有重大的决策正在他脑中碰撞。
终于,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暮色转为夜色。侍女进来点亮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填满了书房。
姜宓轻轻推门进去。
林凡仍保持着那个姿势,连手指敲击的节奏都未曾改变。姜宓将羹碗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出声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城楼传来戌时的更鼓,然后是亥时的。
夜已深了。
林凡的眉头忽然舒展,手指停了下来。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仿佛从深水中浮出,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到了对面坐着的姜宓。
那一瞬间,林凡的表情变了——从深思的凝重转为惊讶,再转为深深的心疼。他猛地站起身:“宓儿?你什么时候来的?怎么不叫醒我?”
姜宓微笑,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:“看你思考得投入,不忍打扰。”
林凡绕过书桌,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显然已经坐了很久。“等了很久吧?我真是……一思考起来就什么都忘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姜宓轻声道,“只是看你从送走田将军后就一直沉默,有些担心。潞国那边……情况不好吗?”
林凡扶她起身,两人走到窗边的茶榻坐下。他提起小炉上温着的热水,泡了一壶茶——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习惯,心烦时总要喝点什么。
“不是不好,是太复杂了。”林凡斟了茶,递给姜宓一杯,“田毅这次来,表面上是感谢我们的支持,实际上是求援。胥国和戎狄已经在潞国边境陈兵,虽然暂时退去,但压力不会消失。”
姜宓捧着茶杯暖手:“那你是怎么答复的?”
“我承诺,若潞国遭入侵,华夏绝不会坐视。但我也明确说了,华夏不会替潞国打仗。”林凡抿了口茶,茶香微苦,“我们需要潞国先展现出保卫自己的决心和能力。”
“田毅接受吗?”
“他是个明白人。”林凡道,“他在华夏军事学堂学习过,理解我的意思——如果潞国连边境骚扰都要依赖我们出兵,那么在所有国家眼中,潞国就真的成了华夏的附庸。这对潞国长远发展不利,对我们也不利。”
姜宓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一下午在思考的,是如何在不直接出兵的情况下,帮助潞国渡过难关?”
“不止。”林凡放下茶杯,“我在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——我们和潞国结盟,给了他们技术、武器、发展机遇,却也让他们成了众矢之的。这像不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像不像我们华夏曾经经历过的‘怀璧其罪’?”
姜宓看着他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几根白发。这个男人,三年前还是满头乌发,意气风发地在这片荒原上竖起第一座高炉。如今,他肩上扛着一个几百万人的政权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“你想起你的故乡了?”姜宓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林凡望向窗外夜色,“在我的故乡,曾经有一个国家,因为掌握了先进的工业技术而迅速崛起,却也因为这份崛起引来了整个世界的敌视和围攻。那场战争……很惨烈。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姜宓从他眼中看到了深藏的痛楚。她知道林凡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,那里有他无法言说的过去。
“所以你在担心,”姜宓接上他的话,“担心潞国会重蹈覆辙?”
“更担心的是,”林凡转回头,“我们会不会无意中成了那个‘推手’?我们把技术给潞国,把枪炮给潞国,让他们快速强大,却没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消化、去沉淀。现在列国眼红了,压力来了,潞国能顶住吗?如果顶不住,我们的援助岂不是害了他们?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——那是夜班货运列车从望北城开往镇荒城。
良久,姜宓开口:“但潞侯阳是个有远见的君主,田毅也是个有能力的将领。而且……他们的人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。我今天收到潞国来的信件,是安平邑几个商会联名写的,感谢铁路带来的商机,说他们的生意翻了五倍。”
她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,递给林凡:“信里还说,安平邑新建的学堂已经招收了三百个孩子,用的是我们给的教材。那些孩子的父母,很多是以前饭都吃不饱的农户。现在他们在工厂做工,孩子能上学,家里有了余钱……林凡,你改变了他们的生活。”
林凡接过信,却没有看。他握着信纸,声音有些沙哑:“有时候我在想,我到底是在拯救,还是在干预?我把另一个世界的技术、制度、理念带到这里,强行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进程。这是对的吗?”
“如果那些百姓有选择,”姜宓坐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,“你觉得他们会选择回到三年前的生活,还是选择现在?”
林凡沉默。
“还有我。”姜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“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早已死在逃亡路上,或者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。是你给了我新的人生,给了这片土地新的可能。林凡,不要怀疑自己走过的路。”
林凡看着妻子,眼中情绪翻涌。他将她揽入怀中,紧紧拥抱。
“谢谢你,宓儿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每次我陷入自我怀疑时,你总是能把我拉回来。”
“因为你太重情了。”姜宓靠在他肩上,“你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,把每个决定都反复掂量。这是你的优点,也是你的负担。”
两人相拥片刻,林凡松开她,神色已恢复清明:“你说得对。路已经走了,就不能回头。现在最重要的是,如何走好下一步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潞国位置:“潞国现在最缺的不是兵力,而是时间。需要时间让新军训练完成,让铁路全线贯通,让工业体系建立起来。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为他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如何争取?”
“几条路。”林凡思路清晰起来,“第一,加快第二代燧发枪的交付,但要秘密进行,不公开张扬。第二,派军事顾问团进驻潞国,帮助他们完善防御体系。第三……或许该考虑组建一个‘技术共享联盟’,把潞国、东草联盟,甚至将来可能加入的其他国家都纳入进来。”
姜宓眼睛一亮:“联盟?”
“对。”林凡道,“单个国家的技术进步会引起忌惮,但如果是一群国家共同进步呢?如果各国都能从技术共享中获益,那么阻碍进步的就成了少数既得利益者,而不是整个国际社会。”
他越说越快:“我们可以设立一个‘九州技术研究院’,各国派学者参与,研究成果共享。铁路标准、度量衡、基础工业技术……这些都可以成为联盟的共同财富。这样一来,压力就不是潞国一国承担,而是整个进步阵营共同面对。”
姜宓沉思:“这想法很大胆。但胥国、黎国这些既得利益者,恐怕会极力反对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会结盟。”林凡冷笑,“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盟友。潞国已经站在我们这边,赫连勃勃需要我们的技术支持……只要我们能让足够多的国家看到合作的好处,旧秩序的维护者就会越来越孤立。”
他重新坐回茶榻,眼中闪烁着光芒:“这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但值得一试。至少,比单纯地军备竞赛、最后打一场大战要好。”
说完这些,林凡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重担。他这才想起什么,看向姜宓:“对了,你今晚来找我,是有什么事吗?总不会只是为了陪我发呆吧?”
姜宓的手指忽然微微收紧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许久没有说话。
“宓儿?”林凡察觉到异常,握住她的手,“怎么了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姜宓抬起头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——喜悦、犹豫、担忧交织在一起,“林凡,我……我有事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林凡紧张起来,“你说,无论什么事,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姜宓咬了咬唇,终于轻声说:“我……有身孕了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林凡呆呆地看着她,表情从疑惑转为震惊,再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好一会儿,他才颤抖着问:“真、真的?”
“嗯。”姜宓点头,眼中泛起泪光,“白芷部长亲自诊的脉,已经两个月了。”
“两个月……”林凡喃喃道,然后猛地站起,“那你这段时间还这么劳累!外交部那么多事,还要陪我熬夜……不行,从明天起,所有工作都要减轻,你要好好休息……”
他像个无头苍蝇般在书房里转圈,语无伦次:“要请最好的大夫,不对,白芷就是最好的……要准备营养品,阿木那边有新培育的蔬菜水果……还有房间,孩子将来住哪里?要重新布置……”
“林凡。”姜宓轻声唤他。
林凡停下来,看向她。
“你坐下。”姜宓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林凡乖乖坐下,但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姜宓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小腹上——那里还很平坦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“我本来犹豫,要不要现在告诉你。潞国局势紧张,你要思考的事情那么多,我不想让你分心……”
“说什么傻话!”林凡打断她,声音哽咽,“没有什么事比你和孩子更重要!宓儿,你知道吗?我做的一切——建工厂、修铁路、搞议会、发展科技——所有这些,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在这个乱世里,守护好我珍视的人和事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:“我的理想是,华夏国是,几百万百姓是,周谨、铁戎那些老兄弟是……而你,宓儿,你是这一切的起点,也是这一切的归宿。”
姜宓也哭了,却是笑着哭的:“所以我才想,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。在这个充满变革和希望的时代出生,他或她将来会看到怎样的世界呢?”
林凡轻轻抚摸她的小腹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触碰最珍贵的瓷器:“他会在学堂里学习新知识,会在和平的街道上玩耍,会看到火车穿行大地,轮船航行大海……他会生活在一个比我们现在更好的世界里。”
“那你要答应我,”姜宓认真地看着他,“为了孩子,也为了所有将来要出生的孩子,你要把那个更好的世界创造出来。”
林凡郑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,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黎明将至。
林凡拥着姜宓,两人静静看着窗外。远处工厂的灯火依然通明,那是无数工匠在为钢铁轮船赶工;更远处,铁路如黑色丝线延伸向未知的远方。
“给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姜宓轻声说。
“如果是男孩,叫‘林安’;如果是女孩,叫‘林宁’。”林凡不假思索,“平安,安宁——这是我对他最大的期望。”
“好。”姜宓微笑,“那就叫林安,或林宁。”
晨光终于刺破黑暗,洒在镇荒城的屋瓦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凡知道,前方的路依然充满荆棘——潞国的危机、胥国的野心、黎国的摇摆、草原的动荡……所有这些都需要他去面对,去解决。
但此刻,拥着怀孕的妻子,感受着新生命在腹中孕育,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。
他要守护的,不再只是一个理念,一个国家。
而是一个家,一个未来。
曙光越来越亮,照亮了整个书房。
也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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