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镇荒城,春意已深。城南新落成的国立第一学堂内,传来整齐的诵读声。那是十岁以下的孩童正在学习《基础算术》的乘法口诀。
云裳郡主站在学堂后窗外,透过玻璃窗静静地看着教室内。她来到镇荒城已近两月,按照交流学习的安排,这一个月来她每日都会来这所普通学堂旁听。
与她想象中的“学堂”不同,这里没有摇头晃脑背诵经书的学童,没有手持戒尺严厉呵斥的先生。教室里,三十多个孩子按年龄分坐,年轻的教师在黑板上写下“三七二十一,四七二十八”,孩子们跟着朗读,声音清脆。
更让她惊讶的是,女孩和男孩坐在一起听课,没有分隔。
“郡主,这就是华夏的‘普通教育’。”陪同的教育部官员轻声介绍,“年满六岁至十岁的孩童,无论男女,必须入学。学习内容包括识字、算术、自然常识、公民道德、基础历史地理。”
云裳郡主点点头,目光依然落在教室内。她看到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手回答问题,教师微笑着请她站起。
“可是……所有孩子都来上学,谁来帮家里干活?”她问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。
官员笑了:“起初百姓也有这样的顾虑。但主公说过,孩子读书识字后,长远来看对家庭的帮助更大。而且学堂每天只上四个时辰的课,其余时间孩子还是可以帮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“学费呢?”
“全免。”官员语气中带着自豪,“学堂由国库拨款,书本、笔墨都由学堂提供。家庭困难的学生,中午还提供一顿饭食。”
云裳郡主沉默了。在黎国,只有贵族和富裕人家的子弟才有机会读书识字,且多是家学或私塾,女子更是极少有机会。像这样由国家承办、面向所有孩童的学堂,她闻所未闻。
离开第一学堂后,官员带她参观了另一处地方——“夜校”。
这是在工坊区旁设立的一排平房,此时天尚未黑,已有不少人提着油灯往这边走。云裳郡主看到,这些人中有穿着工装的工匠,有刚下田的农民,甚至还有几个小贩打扮的中年人。
“这些是已经工作的成年人。”官员解释,“他们白天要谋生,晚上来学习。夜校主要教识字和基础算术,学习内容更实用些。”
一个教室的窗开着,云裳郡主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:“这个字念‘账’,记账的账。做生意要会记账,才不会吃亏……”
教室内,三十多个年龄各异的男女坐在长凳上,认真地跟着先生念字。黑板上写着简单的商品名称和数字,这是在做买卖中常用的字词。
“他们……自愿来?”云裳郡主难以置信。
“开始时要动员,现在都是自己抢着来。”官员笑道,“特别是工坊的工匠,认字后能看懂图纸,能记生产流程,升职快,工资也高。农民认字后能看懂布告,会计算收成,卖粮时不容易被骗。尝到甜头后,来的人就多了。”
云裳郡主注意到,教室最后排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,正吃力地握着炭笔在木板上写字。
“那位老伯是?”
“南城区的老皮匠,手艺好但不识字,常被学徒糊弄。听说夜校能学认字,非要来。”官员的语气充满敬意,“他说,活到老学到老,不能做个睁眼瞎。”
这句话让云裳郡主心头一震。
在她二十年的认知里,读书是士大夫的事,是贵族的特权。手艺人有手艺就行,农民会种地就行,识字有什么用?
但在华夏,识字似乎成了每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她能想象,当所有人都能读懂告示、会算账、明白道理时,这个国家会是怎样的面貌。
第二天,云裳郡主来到了城西的“军事教育院”。
这里戒备森严,陪同的换成了军机院的一名年轻参谋。穿过三道岗哨后,云裳郡主看到了一片宽阔的操场,数百名学员正在训练。
但与她在黎国见过的军营训练不同,这些学员没有在练习武艺或射箭,而是围坐在地上,听教官讲解什么。教官手中拿着沙盘和模型,学员们在纸上记录。
“这是战术推演课。”年轻参谋介绍,“学员都是各部队选拔出来的军官或准军官,来这里学习兵法战阵、武器运用、后勤保障、情报分析。”
云裳郡主走近一些,听到教官正在分析一个案例:“……去年防御战中,我军以两个营的兵力阻击邢国万余大军三日,靠的是什么?第一,地形利用;第二,火力配置;第三,士气维持……”
学员们听得专注,不时提问。
“他们不练武艺吗?”云裳郡主问。
“也练,但只占三成时间。”参谋回答,“主公说过,个人勇武在战场上作用有限。真正的强军,靠的是纪律、组织、战术、装备。所以军事教育的重点是这些。”
云裳郡主看到另一间教室内,学员正在拆解一架弩机,学习每个部件的功能和保养方法。还有的教室里,学员在学习地图绘制、伤员急救、甚至如何管理伙食。
“女子……也能接受军事教育吗?”她犹豫着问。
参谋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目前还没有。军事教育只对军机院人员开放,而军机院目前不招女兵。不过,卫生部的医疗队有女性医护培训,也算是广义的军事教育吧。”
这个回答让云裳郡主若有所思。在华夏,女子能上学堂,能做工坊,能参政,却不能从军。看来这个看似开放的国家,也有自己的界限。
第三站是城东的“高等技术学院”。
这是几栋新盖的三层楼,与工坊区相邻。云裳郡主走进时,正赶上一堂机械原理课。宽敞的教室内,二十多个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的学员围着一台拆开的蒸汽机模型,听先生讲解气缸的工作原理。
“这里的学生都是经过选拔的。”教育部官员又出现了,他显然很乐意介绍这套体系,“普通教育毕业后,成绩优异者可以参加高等学院的入学考试。通过者根据兴趣和特长,分入不同专业——机械、冶金、化工、建筑、农学、医学、数理、政经……”
云裳郡主看到走廊的布告栏上贴着课程表:上午理论课,下午实践课。学员每周有三天要到对应的工坊、农场、医院实习。
在农学系的试验田边,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公子稷。
这位黎国公子挽着袖子,裤腿上沾着泥土,正和几个华夏学员一起记录一垄土豆的生长情况。看到云裳郡主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走过来。
“郡主也来参观了?”
“公子这是……”云裳郡主看着他这身打扮,有些意外。
“我在农学系学习。”公子稷擦擦手,“黎国以农立国,我想看看华夏的农业技术到底有何过人之处。这一个多月,收获颇丰。”
他指着试验田:“你看这些土豆,采用垄作法,通风好,病虫害少。那边是水稻试验田,用了新的灌溉方法。还有这——”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棚子,“那是暖棚,冬天也能种蔬菜。”
公子稷的语气中充满兴奋:“郡主,华夏的农业不是靠天吃饭,而是用技术改变自然。我想把这些都学会,带回黎国。”
云裳郡主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,忽然明白了林凡办教育的真正目的——不仅是传授知识,更是培养改变世界的人。
最后一站是位于城北的“职业技能培训中心”。
这里的气氛与前几处完全不同。巨大的工棚内,数十人正在实际操作:有人在学习木工,有人在学习砌墙,有人在学习纺织,有人在学习烹饪。
“这里主要针对已经确定职业方向的人。”官员介绍,“比如想当泥瓦匠的,来学三个月砌墙抹灰;想当厨子的,来学半年烹饪;想当护理的,来学医护知识。以实操为主,理论为辅,学完通过考核就能上岗。”
云裳郡主看到医护培训区内,十几个女子正在学习包扎伤口。教师拿着模型手臂,演示如何止血、如何固定。
“这些学员毕业后,会分配到各城的医馆,或者随军做医护。”官员说,“以前打仗,伤员很多因为处理不当而亡。现在有了专业医护,死亡率降了三成。”
参观结束时,云裳郡主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遇到了几位同样来自黎国的交流人员。他们围坐在石桌旁,正热烈讨论着今天的见闻。
“难以置信,这里连砌墙的工匠都要经过培训。”一位工部出身的官员感叹,“在黎国,手艺都是师徒相传,好坏全看师傅。这里却有一套标准,怎么砌、用什么泥、留多宽的缝,都有规矩。”
“规矩才好。”另一位年轻的世家子弟说,“有标准才能保证质量。我看过他们建的房子,墙是墙,角是角,整齐得很。”
“可这样要花多少钱啊?”有人担忧,“学堂免费,培训免费,还要养那么多先生,华夏国库撑得住吗?”
这个问题让云裳郡主也陷入思考。确实,如此大规模的教育投入,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持。
“撑得住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温良——华夏的教育部负责人,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。这位中年文士面带微笑,走到石桌前。
“诸位有所不知,教育看似花钱,实则是投资。”温良坐下,示意大家不必拘礼,“主公算过一笔账:一个孩子从六岁入学,到十六岁普通教育毕业,国家投入大约五十贯钱。但这个人如果识字会算,进工坊做工,一年创造的财富就不止这个数。如果是高等学院毕业的技术人才,一年就能回报全部投入。”
他继续道:“再说夜校和职业培训。一个工匠经过培训,效率提高三成,废品率减半,他多创造的财富远超过培训费用。一个农民学会新的种植技术,亩产增加两成,全国加起来是多少粮食?”
云裳郡主听得入神。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教育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温良的语气变得深沉,“教育让百姓明白事理,知道自己是国家的一员,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。这样的百姓,不会轻易被谣言煽动,不会轻易对生活绝望。国家有难时,他们愿意出力;国家发展时,他们愿意奋斗。这种凝聚力,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。”
黎国众人沉默良久。这番话颠覆了他们千百年来对教育的认知。
“可是……”一位年长的黎国官员迟疑道,“让所有人都读书,会不会……让百姓变得不好管?他们懂的多了,要求也就多了。”
温良笑了:“主公说过,百姓不是牲畜,不需要‘管’。国家与百姓,就像舟与水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让百姓明理,不是让他们变得难管,而是让舟行得更稳。”
这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。
当晚,云裳郡主回到住处,在灯下写下长长的见闻录。写到一半,她停下笔,走到窗前。
镇荒城的夜晚并不安静——远处工坊区还有夜班工人在劳作,学堂的灯火也未全熄,那是夜校还在上课。更远处,军营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,那是军机院的学员在夜间训练。
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就像一个巨大的学堂,每个人都在学习,都在成长。
她想起了白天在普通学堂看到的那个小女孩,想起了夜校里那位白发老皮匠,想起了公子稷在试验田里专注的神情,想起了医护培训中那些认真的女子。
教育,原来可以是这样。
不是少数人的特权,而是所有人的权利。不是空洞的经义,而是实用的知识。不是束缚思想的牢笼,而是开启心智的钥匙。
云裳郡主忽然很想见见林凡,问问他:你是怎么想到要建立这样一套教育体系的?你怎么敢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?你不怕他们懂得多了,会质疑你的权威吗?
但她大概能猜到答案。
那个从流民中崛起,建立了这个国家的男人,心中装的不是个人的权威,而是一个时代的蓝图。教育,是这个蓝图中最基础的一块拼图。
她重新坐回桌前,继续写下今天的感悟。这些文字,将会被送回黎国,送到父亲安陵君手中,送到国君面前。
或许,黎国也该思考,自己的教育该走向何方。
窗外,镇荒城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,那是亥时的报时。城市渐渐安静下来,但云裳郡主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学堂的诵读声又会响起,工坊的机器又会运转,田间的农人又会开始劳作。
这个国家,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每个部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为整体的运转贡献力量。
而教育,就是让每个部件都发挥最大效能的润滑剂。
她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静静思考。来到华夏这两个月,她看到的一切都在冲击着她二十年来形成的认知。或许,这就是林凡希望交流学习达到的目的——不是简单的技术传授,而是思想的碰撞,观念的更新。
夜深了。云裳郡主躺下,却久久不能入眠。
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温良的那句话:“让百姓明理,不是让他们变得难管,而是让舟行得更稳。”
黎国这艘舟,又该如何行得更稳呢?
这个问题,将伴随她度过在华夏的每一天,直到她找到答案,或者,找到问出这个问题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