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镇荒城,黑水河彻底解冻,两岸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新后特有的气息,那是春耕时节独有的味道。
清晨,林凡刚走进议事厅,便见阿木已等候在那里。这位农业部负责人脸上难得地带着喜色,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报表。
“主公,好消息!”阿木的声音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五座主要城池周边新垦的耕地,土豆种植已全部完成。这是最新的巡查报告。”
林凡接过报表,快速浏览。镇荒城、望北城、黑水城、磐石城、月亮湖东城——这五座华夏核心城池周边的耕地面积已达三十万亩,其中一半以上在这个春天种下了土豆。
“发芽率如何?”
“九成以上!”阿木指着报表上的数字,“尤其是望北城南的那片试验田,采用了新式的垄作法和堆肥技术,发芽率接近十成。农官们估算,如果天气正常,六月底就能收获第一季。”
林凡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。土豆,这种他根据记忆描述,由农业司反复试验才确定品种的高产作物,是解决粮食问题的关键。一亩土豆的产量是小麦的三到五倍,且对土地要求不高。
“黎国带来的水稻呢?”林凡问起另一个重点项目。
“在黑水河沿岸选了五个试验点,共种了五百亩。”阿木翻到另一页,“刚插秧不久,长势看起来不错。但水稻需要大量水,我们正在试验新的灌溉方法——用水车从河里提水,通过竹管输送到田里。”
林凡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。华夏国现有的耕地主要集中在几条河流沿岸,大多数还是靠天吃饭。一旦遇到干旱,收成就成问题。
“阿木,你说实话,以我们现在的农业人口,能耕种多少土地?”
这个问题让阿木沉默了片刻。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标注的耕地范围:“主公,不瞒您说,现在已经很吃力了。春耕这一个月,各城几乎把所有能动员的人都赶到了田里,连工坊都放了十天‘农假’。但就算这样,还有大片可垦荒地没人手去种。”
他苦笑道:“百姓们都说,现在日子好了,有饭吃,有衣穿,孩子能上学,谁还愿意一家老小天天在地里刨食?年轻人更愿意进工坊学手艺,或者参军。”
这正是林凡预料中的问题。工业化必然导致农业人口流失,但粮食安全又是国家根基。
“我们有多少适龄劳动力?”林凡问得更具体。
“十六到五十岁的男女,大约四十万人。其中专职务农的不到十五万,剩下的在工坊、军队、学堂、官府。”阿木报出数字,“按一人耕种十亩计算,最多能照顾一百五十万亩地。但我们现有的耕地已经接近这个数字,更别说开垦新地了。”
林凡陷入沉思。华夏国总人口刚过百万,粮食自给自足是底线。按照现代社会的经验,一个农业劳动力养活十个人是基本要求,也就是说十五万农人需要养活一百五十万人。现在还勉强够,但随着人口增长、城市扩张,压力会越来越大。
“你先去忙吧。”林凡对阿木说,“把水稻试验田盯紧,这是未来南方扩张的关键。”
阿木离开后,林凡在议事厅独自站了很久。窗外传来远处工坊有节奏的蒸汽机轰鸣声,那声音曾经让他感到振奋,此刻却让他想到另一个问题。
如果蒸汽机能驱动纺织机、锻锤、车床,为什么不能驱动农具?
“传墨离、阿木、墨恒,一个时辰后开会。”他对门外的文书吩咐。
研发部大楼的会议室里,蒸汽机的模型在桌中央缓缓转动。墨离、阿木、墨恒围桌而坐,听林凡阐述他的想法。
“农业劳动力不足,短期内无法通过增加人口解决。”林凡开门见山,“但我们可以用机器代替人力。”
他走到黑板前,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:“蒸汽机现在主要用在工坊,但它的潜力远不止于此。我考虑了两个应用方向。”
“第一,灌溉。”林凡画出河流、田地和水车,“我们现在用水车提水,但水车受河流流速限制,提水高度有限。如果用蒸汽机驱动水泵——”他在水车旁边画了一个蒸汽机和活塞泵,“就能从更深的河流、甚至井里抽水,送到更高的田地,灌溉范围可以扩大数倍。”
阿木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!黑水河沿岸有不少坡地,就是因为提不上水才荒着。如果能解决灌溉,至少能多开垦五万亩!”
“不止灌溉。”林凡继续道,“蒸汽机还可以驱动打谷机、磨面机、饲料粉碎机,把农民从繁重的加工劳动中解放出来。”
墨离已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,不时抬头问道:“主公,蒸汽机现在最小型的也有上千斤,怎么运到田间?而且需要专人操作,烧煤也是一笔开销。”
“问题提得好。”林凡点头,“所以我们需要研发专门用于农业的小型蒸汽机,重量控制在五百斤以下,可以装在车上移动。操作人员可以培训,每个村配一两名。至于燃料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可以先从煤矿区周边的农村试点,逐步推广。长远来看,我们要研发更高效、更轻便的蒸汽机,甚至探索其他动力源。”
“第二,”林凡回到黑板前,画出另一种机器,“农耕机械。我们现在耕田靠牛马,播种靠手撒,收割靠镰刀。如果能用蒸汽机驱动犁地机、播种机、收割机……”
他详细描述着想象中的机器:蒸汽拖拉机牵引的多铧犁,一次能犁出数条整齐的沟垄;播种机可以精确控制种子间距和深度;收割机用旋转的刀片割倒作物,同时完成捆扎。
“这些机器,一台能代替几十个劳动力。”林凡总结道,“而且耕作质量更统一,效率更高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三人都在消化这个超前的构想。
墨恒最先开口:“主公,这些机器听起来复杂,研发需要时间。而春耕不等人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分步走。”林凡早有规划,“第一步,先解决灌溉问题。墨离,研发部抽调人手,在现有小型蒸汽机基础上改进,设计专门用于抽水的蒸汽泵。要求是:移动方便,操作简单,维护容易。给你两个月时间,夏灌前拿出原型机。”
“是!”墨离应道。
“第二步,农机研发。”林凡看向墨离和阿木,“你们合作,先设计畜力牵引的播种机和收割机——用马或牛拉,但关键部件要标准化,未来能方便地改装成蒸汽驱动。今年秋收前,我要看到试验机。”
阿木有些担忧:“主公,农民习惯了老法子,恐怕不愿用新机器。”
“所以要从试验田开始。”林凡道,“选择那些年轻、愿意尝试新事物的农户,免费提供机器,派人指导。只要效果好,自然有人效仿。”
他回到座位,语气郑重:“我知道这些都需要投入,但值得。农业是立国之本,但本不该是沉重的负担。我们应该让农民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中解放出来,让他们有时间学习,有精力从事手工业,甚至参与城市建设。”
“解放劳动力……”墨离喃喃重复这个词。
“没错。”林凡肯定道,“工业化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赶进工坊,而是让每个人都能从事更高效、更有价值的工作。农民用机器种地,产出更多粮食,自己也能有更多选择。”
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。当墨离等人离开时,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。
但林凡叫住了墨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表情更加严肃,“蒸汽机的应用不止在陆地。”
墨离停下脚步,等待下文。
“我要求研发部在继续完善蒸汽机车的同时,启动另一个项目:蒸汽轮船。”
林凡走到窗前,望向远处的黑水河:“我们现在的水运主要靠人力和风力,速度慢,受天气影响大。如果能造出蒸汽动力的轮船,航运效率将发生革命性变化。”
“轮船……”墨离思索着,“主公是说,在船上安装蒸汽机,驱动明轮或螺旋桨?”
“两种方案都可以尝试。”林凡转身,“但最重要的是材料。我不要木船,要钢船。”
这话让墨离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主公,钢船……我们现在连大型钢梁的轧制都还没完全掌握,造船需要的钢板、铆接技术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研发。”林凡的目光坚定,“木船强度有限,载重小,寿命短。钢船更坚固,载重量大,能安装更重的蒸汽机和更多货物。而且,钢船是未来海军的基础。”
他走到墨离面前,压低声音:“九州各国,水运都是命脉。谁掌握了更先进的航运技术,谁就掌握了贸易和军事的主动权。黎国、胥国、息国,都有大江大河。如果我们的蒸汽钢船能航行在那些水道上……”
墨离明白了。这不只是技术问题,更是战略布局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蒸汽机小型化、农机研发、蒸汽机车改进,现在又加一个蒸汽钢船……研发部人手不够。”
“从工交部、装备部抽调精干人员,组成专项小组。”林凡给出方案,“蒸汽钢船项目优先级最高,你亲自负责。至于其他项目,可以培养新人带队。墨离,我们不能只靠几个老人,要大胆用年轻人。”
这话触动了墨离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徒弟们——那些二十出头,充满奇思妙想的年轻工程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墨离点头,“三个月内,拿出蒸汽钢船的设计方案。一年内,造出第一艘试验船。”
“好。”林凡拍了拍他的肩,“记住,失败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敢尝试。蒸汽机我们摸索了两年才成功,钢船也一样。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找我。”
墨离离开后,林凡独自站在会议室里。黑板上还留着他刚才画的那些示意图:蒸汽泵、农机、钢船……
这些都是蓝图,是未来的影子。要把它们变成现实,需要时间,需要资源,更需要无数人的智慧和汗水。
但林凡相信,只要方向正确,每一步都算数。
傍晚,林凡回到家中时,姜宓正在整理外交文书。见他眉宇间带着疲惫却又有神采,便知道今天又有新的规划了。
“听说你给研发部加了重担?”姜宓递过一杯热茶。
林凡接过茶杯,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时不我待。农业要机械化,航运要蒸汽化,这些都要时间。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“邢国虽灭,胥国、息国还在观望。黎国与我们合作,但也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实力。”姜宓坐到他身边,“我收到情报,胥国那个瑶光公主,已经仿制出了我们的火药配方,正在尝试改良。”
林凡并不意外:“技术扩散是迟早的事。我们能做的,是跑得更快,拉开更大的差距。”
他望向窗外,夕阳的余晖洒在镇荒城的屋顶上。这座城,这个国,就像一艘刚刚起航的船,前方有风浪,有暗礁,但也有广阔的海域和未知的陆地。
“宓儿,你知道吗?”林凡轻声说,“我最怕的不是外敌,不是技术泄露,而是我们自己停下来,满足于现状。农业有了起色,工坊能造机器,军队能打胜仗——这些很容易让人产生‘已经够了’的错觉。”
姜宓握住他的手:“但你没有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”林凡的目光穿过窗户,看向更远的地方,“我要的不仅是一个强大的华夏,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。那个时代里,农民不用为温饱发愁,工人能用机器创造财富,商人能安全地往来九州,孩子能无忧无虑地学习成长……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:“那个时代,现在才刚刚露出一点曙光。”
姜宓靠在他肩上,两人静静地看着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窗外,春耕的农民正收工回家,工坊的蒸汽机渐渐停息,学堂的钟声敲响,那是晚自习开始的信号。
这座城市,这个国家,在春风中悄然生长。
而在研发部的实验室里,墨离正召集他的徒弟们,摊开一张巨大的图纸。
“这是主公要的新任务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,“蒸汽钢船。我们要在一年内,让它在黑水河上航行。”
年轻的工程师们围拢过来,眼中闪着好奇与挑战的光芒。
春夜里,镇荒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那光中有农田里对丰收的期盼,有工坊里对技术的执着,有学堂里对知识的渴望,也有像林凡这样的人,对未来的坚定想象。
而未来,正在这春风中,悄然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