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国王都，安阳。
三月的风吹过宫城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。但潞侯阳的书房内，炭火正旺，气氛却比室外的气温更加凝重。
田穰苴和伯阳公风尘仆仆地站在书房中央，身上的衣袍还带着从镇荒城一路赶回的仆仆风尘。他们已经连续赶了十一天路，中途换了三次马，终于在这一日黄昏抵达王都。
潞侯阳——这位年近四十的潞国君主，面容清瘦，眼角的细纹记录着这个小国在列强夹缝中求存的艰辛。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简，示意内侍给两位使臣看座。
“辛苦二位了。”潞侯阳的声音温和，但眼中透着急切，“此行结果如何？”
田穰苴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那卷用蜡封缄的文书。那是林凡亲笔书写，盖有华夏国元首印的信函。
“君上，林凡给出了明确答复。”田穰苴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，“他同意与我国结盟。”
潞侯阳的手指微微一动，但面色不改：“条件呢？”
伯阳公接过话头，详细禀报了在望北城与林凡会面的全过程。从最初的试探，到林凡提出的四个条件，再到最后这份正式的答复文书。
“第一，林凡对我国提出的优惠条件表示赞赏，认为这展现了潞国的诚意。”伯阳公道。
“第二，他同意结盟，但强调结盟是国之大事，需正式签约。要求君上亲自前往望北城，设坛立约，交换国书，昭告天下。”
听到这里，潞侯阳的眉头轻轻一皱。
“要寡人亲往？”他的声音依然平稳，但田穰苴听出了其中的顾虑。
“是。”田穰苴躬身，“林凡说，这既是对盟约的重视，也是向各国展示潞国与华夏平等结盟的姿态。若只是派使臣签约，难免被外界解读为附庸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潞侯阳沉默片刻，示意继续。
“第三，关于盟约的具体条款。”田穰苴展开手中另一份记录，“林凡承诺：其一，华夏保证潞国不受任何国家侵犯；其二，潞国商品进入华夏市场，关税减三成；其三，技术交流方面，华夏可派工匠指导我国水利、农业改良；其四，军事上，必要时可提供武器援助。”
每说一条，潞侯阳的眼神就亮一分。
“此外，”伯阳公补充，“林凡还暗示，若盟约顺利签订，未来在铁路规划中，可优先考虑将支线延伸至安阳，联通我国与华夏的商路。”
“铁路……”潞侯阳喃喃道。他听过这个词，知道那是林凡正在建造的奇物，据说能在铁轨上日行千里的车辆。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潞侯阳站起身，踱步至窗前。窗外，安阳城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。这座王都不大，人口不过十万，城墙也不够雄伟。西方的邢国虽已覆灭但东南方的胥国仍虎视眈眈，同时北方的戎狄部落错综复杂……
潞国就像风暴中的一叶扁舟，随时可能倾覆。
结盟华夏，或许是唯一的出路。
但代价呢？要他这位一国之君亲自前往他国都城签约，这在外交上是个微妙的信号。各国会怎么看？戎狄会不会认为潞国已完全倒向华夏？胥国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发难？
“二位爱卿，”潞侯阳转身，“你们与林凡当面交谈，观其人如何？”
田穰苴与伯阳公对视一眼。
“深不可测。”田穰苴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形容，“其人看似温和，言谈有礼，但每句话都深思熟虑，目光长远。臣观其治国，重实利而轻虚名，重制度而轻权术。”
伯阳公补充：“最难得的是，他虽握有雷霆手段——臣亲眼见其军力强盛、器械精良——但谈判时并未以势压人。提出的条件，皆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他要寡人亲往，真是为了展示平等？”潞侯阳追问。
田穰苴沉吟：“臣以为，确有这一层考量。但更深一层，或许是要考验我国结盟的决心。若君上连亲往签约都不愿，他如何相信我国会在关键时刻坚定站在华夏一边？”
这话点醒了潞侯阳。
是啊，结盟不是单方面的庇护，而是相互的承诺。林凡要的是可靠的盟友，不是摇摆的墙头草。
“朝中大臣会如何议论？”潞侯阳像是在问两位使臣，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必有人反对。”伯阳公直言不讳，“太傅、宗正等老臣，定会以‘国君不宜轻离都城’、‘有损国体’为由劝阻。但君上，”他加重语气，“邢国去年索要安平邑三城，若非我们拖延搪塞，国土已失。胥国今春又在边境增兵，意图不明。若再犹豫，恐失良机。”
田穰苴也道：“臣在华夏见其国力日盛，非我国可及。与其等到被迫选择，不如主动结盟，争取更有利的条件。”
潞侯阳重新坐回案前，手指轻敲桌面。这是他在重大决策前的习惯动作。
“二位先回去休息。”良久，他开口道，“明日朝会，再议此事。”
那一夜的安阳宫城，多处灯火未熄。
潞侯阳在书房独坐至深夜，面前摊开着潞国的地图和邻国的情报汇总。邢国近年在东部边境屡有摩擦，胥国则不断向西扩张，两国都有吞并潞国之心。
单靠潞国自身，绝无可能同时应对两个强邻。
而华夏，这个北方新兴的国家，虽然距离较远，但军力强盛，技术先进，且正处在扩张影响力的阶段。与华夏结盟，等于在背后竖起一面坚实的盾牌。
代价是，潞国将彻底倒向华夏阵营，成为戎狄和胥国的眼中钉。
“君上，夜深了。”内侍轻声提醒。
潞侯阳摆摆手，示意他退下。他取出一卷空白竹简，开始书写。
这不是奏章，也不是诏令，而是给林凡的回信。他要亲自告诉这位华夏元首，潞国接受条件，他将亲往望北城签约。
但在这之前，他需要说服朝中的反对声音。
次日朝会，果然如伯阳公所料，分歧激烈。
“国君万金之躯，岂可轻离都城？”太傅晏平首先发难，“且亲往他国签约，有失国体，恐被天下嗤笑！”
宗正潞文也附和：“结盟可，但派重臣前往即可。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，亦未闻周天子亲往。”
支持的声音则来自年轻一代的官员。
“太傅此言差矣。”少府令田方——伯阳公之子，年方二十五——出列反驳，“当今之世，强弱分明。我国欲求存，需借强援。林凡要求君上亲往，正是要看我国诚意。若连此诚意都不愿示，何谈结盟？”
“但若国君前往，途中若有闪失……”大司马担忧道。
“这正是问题所在。”田穰苴终于开口，“林凡选择在望北城签约，而非镇荒城，已是一种让步。望北城距我国边境仅三百里，沿途可安排重兵护卫。且华夏既邀君上前往，必会保证安全——若在他国地界出事，华夏颜面何存？”
争论持续了整个上午。
潞侯阳静静听着，直到双方都已将理由陈述完毕，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诸卿所言，皆有道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满朝顿时安静，“但寡人想问一事：若无华夏之盟，我国能独抗戎狄、胥两国否？”
无人回答。
“不能。”潞侯阳自问自答，“去年戎狄索城，我们以拖延应付；今春胥国增兵，我们只能加强戒备。若两国同时发难，我国如何应对？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殿中群臣：“结盟华夏，确有风险。但不行险，便是坐以待毙。林凡要寡人亲往，寡人便去。这不仅是为了结盟，更是要向天下昭告：潞国虽小，但不畏强权，敢于选择自己的道路。”
这话说得铿锵有力。一些原本犹豫的官员，眼神渐渐坚定。
“寡人意已决。”潞侯阳最后道，“五月，亲往望北城。田穰苴、伯阳公，你们负责与华夏对接，筹备行程。大司马，调集精锐，沿途护卫。少府令，准备国礼。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消息很快传到望北城。
此时已是四月初，北方的春天来得迟，城外的柳树才刚抽出嫩芽。
林凡接到潞侯阳的回信时，正在与姜宓讨论接待细节。
“他果然答应了。”林凡放下信函，语气中有一丝赞赏，“这位潞侯，有胆识。”
姜宓接过信细看：“信中措辞不卑不亢，既接受条件，又强调这是平等结盟。这位国君，很懂外交辞令。”
“能在列强夹缝中维持潞国二十年不乱，自然不是庸主。”林凡走到地图前，“但他这一来，压力就转到我们这边了。胥国必定不满，可能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所以接待要周到，签约要隆重。”姜宓道，“要让天下看到，与华夏结盟的国家，能得到尊重与实利。这样其他国家才会效仿。”
林凡点头：“你以外交部名义，制定详细的接待方案。记住几个原则：第一，礼仪规格要高，但不要奢华；第二，安排潞侯参观我们的工坊、学堂、军营，展示实力；第三，签约仪式要公开，邀请各国使节观礼；第四，安全保卫要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“已经着手准备了。”姜宓翻开手中的卷册，“这是初步方案：潞侯抵达当日，君上率百官出城相迎；下榻国宾馆，规格参照国君；次日参观工坊区与国立学堂；第三日正式签约，设坛于城南，邀请黎国、东草联盟、以及胥国、息国等使节观礼；签约后设国宴。”
林凡仔细审阅：“可以。再加一条：安排潞侯与我们的工程师、农学家座谈，让他看到技术交流的具体内容。空口承诺不如实际展示。”
“明白。”姜宓记录。
“还有安全问题。”林凡神色严肃，“猞猁那边要加强情报收集，特别是邢国和胥国的动向。潞侯来的路上，要确保绝对安全。必要时，可以派兵到边境接应。”
“已经和猞猁、铁戎开过会了。”姜宓道，“猞猁的情报网会全程监控沿途情况，铁戎会抽调一个营的精锐，在边境至望北城之间布防。柴狗的特种大队也会参与护卫。”
林凡这才放心：“好。这次签约，不仅是与潞国结盟，更是向全天下展示华夏的外交理念：尊重小国，平等相待，互利共赢。”
他望向窗外，春日的阳光洒在望北城的街道上。这座曾经的小城，如今已成为北方的政治中心。
“九州分裂太久了。”林凡轻声说，“我们要建立的，不仅是一个强大的国家，更是一个新的秩序。而秩序，需要盟友，需要规则，需要所有参与者的共同认可。”
姜宓站在他身边，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景象。
“这条路还很长。”她说。
“但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”林凡握住她的手，“从镇荒城到望北城，从林谷到华夏国，从孤身一人到万千追随者。每一步，都不容易，但每一步，都值得。”
四月下旬，潞国的使团先遣队抵达望北城。
带队的是田穰苴和伯阳公，他们带来了详细的行程安排和潞侯阳对签约仪式的一些建议。两国官员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。
消息像春风一样传遍各国。
胥国都城，宇文渊召集群臣：“潞国若与华夏结盟，我国西进之路便被阻断。诸卿有何对策？”
黎国秣陵，姬允对安陵君说：“林凡这一步走得妙。潞国虽小，但地处要冲。得潞国，华夏在北方的影响力将直达戎狄、胥边境。”
草原上，赫连勃勃对秃发乌孤笑道：“林凡又要多一个盟友了。我们的选择没有错。”
五月将至，北方的局势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盟约，悄然改变。
而望北城中，一切已准备就绪。
只等那位敢于在乱世中做出选择的国君，踏上这片土地，写下两国盟约的第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