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国,秣陵城。
三月的江南已是草长莺飞,柳絮如雪。王宫深处的御书房内,炭火早已撤去,取而代之的是窗棂间流动的暖风。黎国国君姬允斜倚在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,目光却落在案前躬身禀报的安陵君身上。
这位年近五旬的国君,面容清癯,眼角的细纹记录着二十余年治国的忧思。黎国地处南方,土地肥沃,水系纵横,是九州着名的粮仓。但也正因如此,国力偏重农桑,军备松弛,在列国纷争中常处于守势。
“这么说,那个林凡……当真在北方建起了一个‘华夏国’?”姬允的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安陵君拱手,这位黎国宰辅刚从镇荒城归来不过十日,风尘仆仆之色尚未褪尽,“臣亲眼所见,绝非虚言。其建国大典之规制、气象,实乃臣平生仅见。”
“细细道来。”姬允坐直了身子。
安陵君深吸一口气,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那震撼的三日。
“第一天,祭天祭祖。”安陵君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,“但与历代不同,他们不祭鬼神,不拜天地,而是祭奠‘为华夏文明牺牲的先民’、‘为进步事业献身的英烈’。祭坛上无神主牌位,只有一卷刻着数千名字的石碑。”
姬允眉头微挑。
“仪式由林凡亲自主持,但宣读祭文者却是位普通农妇——她的丈夫在早期拓荒时死于山崩。接着升国旗,那面红底金星的旗帜升起时,全场数万人齐声高唱‘国歌’。”安陵君顿了顿,“那曲子……慷慨激昂,词句质朴却有力。”
姬允的手指在镇纸上轻轻敲击。
“臣细观在场百姓神情,目光炯炯,腰杆挺直,与我国子民见官即俯首的姿态截然不同。”安陵君道,“那是一种……臣不知如何形容,仿佛他们真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主人。”
姬允沉默片刻:“第二天呢?”
“第二天,元首宣誓就职。”安陵君继续道,“林凡立于高台,面对宪法文本——那是一本厚厚的典籍,据说记载了国家根本制度与百姓权利义务——举手宣誓。誓词中多次提及‘忠于宪法’、‘服务于民’、‘接受监督’。”
“然后他宣布任命首届政府。”安陵君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“这是臣抄录的名单与职司。其官制之精密,分工之明确,远超各国。最奇的是,最高决策机构‘国民议会’中,竟有女子为常任委员,且兼任外交之责。”
“女子参政?”姬允这次真的惊讶了。
“是林凡之妻,名姜宓,原为胥国贵族。”安陵君道,“此女在典礼上侃侃而谈,论及外交方略,逻辑清晰,见识不凡,满朝文武竟无人能驳。”
姬允起身,踱步至窗前。庭院中,一树桃花开得正艳。
“第三天,阅兵。”安陵君的声音凝重起来,“这才是最让臣震撼之处。”
他详细描述了那支军队:步伐整齐划一如同一人,兵甲精良闪耀寒光,战车、弩阵、骑兵依次而过。但最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新式兵器——可连续发射的弩机、需数人操作的巨型床弩、以及……火炮。
“炮声如雷,三百步外的土丘瞬间崩裂。”安陵君至今回想,仍觉心悸,“若用于攻城,天下坚城恐难抵挡一日。”
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“所以,”姬允终于转身,目光锐利,“这个华夏国,有异于历朝的制度,有精锐的军队,还有……女子当权,百姓昂首。安陵君,依你之见,这是乱象,还是新朝气象?”
安陵君深深一躬:“臣不敢妄断。但臣在镇荒城月余,所见所闻,确有可借鉴之处。”
“哦?”
“其一,其农事。”安陵君道,“华夏北方原本贫瘠,但林凡推广新式农具、轮作之法、堆肥之术,去年粮食产量竟比三年前增了五成。我国乃粮仓,若得此法,产量还可再增。”
“其二,其工坊。”安陵君眼中闪过光彩,“臣参观过他们的铁器坊,三十人一日可出精钢刀剑百柄,且质量均匀。另有织机、水车、陶窑,皆有效率数倍于常法。我国丝绸、茶叶、瓷器若能效仿其法,产能必大增。”
“其三,”安陵君压低声音,“其民气。华夏百姓,人人识字者十之三四,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堂。百姓议政,虽最终决策在上,但各级有‘议事会’,民意可上达。故而民心凝聚,为国效力者众。”
姬允重新坐下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着。
“你想效仿?”
“非全然效仿。”安陵君谨慎道,“但其重农、兴工、教民之策,确可取之。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林凡公开宣称,愿与各国和平通商,传播技艺,共同发展。”
“共同发展?”姬允笑了,笑容中有一丝嘲讽,“列国相争数百年,无非你死我活。他真有此胸襟?”
“臣不敢妄测其心。”安陵君道,“但臣亲眼见,若我国迟疑,他国先得此利,届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明。
黎国虽富,但军力弱。北有胥国虎视,西有息国不时侵扰。若华夏真愿传播技艺,增强盟友国力,而黎国错过这个机会……
“你想如何做?”姬允问。
“派遣学子、工匠赴华夏学习。”安陵君显然早有筹划,“同时全面开放边境商贸。我国盛产稻米、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可换取华夏的铁器、机械、书籍。互通有无,各得其利。”
“还要派人去学?”姬允皱眉,“我黎国文教鼎盛,需向那北地蛮荒之学?”
“君上,”安陵君恳切道,“林凡之学,非诗书礼乐,而是经世致用之学。如何增产粮食,如何精炼钢铁,如何管理工坊,如何强兵富国。此乃实学,正是我国所缺。”
姬允闭目沉思。
窗外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,远处有钟鸣。这位守成之君,一生谨慎,从未做过如此大胆的决定。
但安陵君带回来的信息太具冲击力。那个北方新生的国家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,带着完全不同的规则与力量。
“若派学子工匠去,学成不归,如何?”姬允睁开眼。
“所以人选需精挑细选。”安陵君道,“臣建议,以宗室子弟、世家忠心子弟为首批。学成归来,必有重用。且……”他声音更低,“也可借机观察华夏虚实,结交其内人物。”
这是双刃剑,姬允明白。既可能学到真本领,也可能为他人做嫁衣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安陵君补充,“臣在华夏时,闻其正在规划贯通南北的‘铁路’——一种以钢铁铺路,车辆其上可日行千里的奇物。若成,南北货运将彻底改观。我国若此时与之交好,或可争取铁路南延至黎国。”
日行千里。这四个字终于打动了姬允。
江南稻米运至北方,走水路需月余,陆路更久,损耗三成。若真能日行千里……
“准。”姬允终于道,“由你亲自主持遴选人员。记住,要忠心可靠的,且……不要只选工匠。选些聪慧的年轻人,去学他们的制度,他们的想法。”
“遵命。”安陵君深深行礼。
“另备厚礼。”姬允想了想,“将今春新茶、御窑瓷器、苏绣,还有……稻种,皆选最优者。既示好,也展现我黎国之丰饶。”
“是。”
安陵君退出御书房时,日已偏西。长廊上,他遇见了匆匆而来的公子稷——姬允的次子,年方十八。
“君父同意了吗?”公子稷急切地问。
这位少年公子对安陵君描述的华夏充满好奇,几日前就央求若遣人赴北,务必算他一个。
“同意了。”安陵君微笑,“公子真愿往?”
“当然!”公子稷眼中闪着光,“儿闻华夏有能载人飞天的纸鸢,有可视千里的镜筒,……若能亲见,死而无憾!”
安陵君心中一动。或许,让这位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的公子前往,正是最合适的选择。
十日后,秣陵城外码头。
一支由五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整装待发。船上除了安陵君及其随从,还有精心挑选的三十七人:工部匠作六人,农司官员三人,世家子弟十二人,宗室子弟五人(包括公子稷),以及护卫、文书、医者等。
货物堆积如山:锦缎千匹、瓷器五百箱、新茶三百担、精选稻种二十石,还有江南特有的柑橘、枇杷等鲜果,用特殊方法保存,以期抵达北方时仍能新鲜。
“此去路途遥远,各位务必谨言慎行。”安陵君在码头对众人训话,“我们是去学习、交流,非朝贡,非依附。不卑不亢,有礼有节,可明白?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声。
公子稷站在最前,一身简装,眼中是按捺不住的兴奋。他的母亲、姬允的宠妃湘夫人,正拉着他的手垂泪叮嘱。
“稷儿,北地寒苦,多添衣物……”
“母亲放心,儿不是去享福的。”公子稷笑道,“儿要去看看,那林凡究竟是何等人物,能在这乱世建起一个新国。”
号角长鸣,船帆升起。
安陵君登上主船,回望逐渐远去的秣陵城楼。这座他效力半生的都城,在春日的烟雨中显得温柔而古老。
而他要去的地方,据说充满钢铁的撞击声、蒸汽的嘶鸣声、还有人们高声谈论未来的声音。
“起航——”
船队顺江而下,将出长江口,沿海岸北上,直抵华夏的东海之滨。
船舱内,安陵君展开一幅地图。那是他从华夏带回的,上面清晰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道路,还有用红笔圈出的“规划铁路线”。
一条线从镇荒城向南延伸,过胥国,至黎国边境。
“若此路真能修通……”安陵君喃喃自语。
届时,南北将连为一体。稻米三日可抵北地,北地铁器、书籍也可迅速南下。商贸、文化、人员往来将彻底改变九州格局。
但前提是,黎国必须在这轮变革中站稳位置。
“大人。”随行书吏敲门进来,“公子稷求见,说想提前了解华夏的‘宪法’与‘议会’。”
安陵君收起地图,微微一笑:“让他进来。”
这个年轻的公子,或许真能从林凡那里学到些什么。而黎国的未来,也许就寄托在这些敢于远行的年轻人身上。
船行江心,水阔天长。
南方湿润的风,正吹向那片正在发生巨变的北方土地。
与此同时,镇荒城。
林凡站在新落成的“国立图书馆”顶楼,远眺南方。
“黎国使团出发了?”他问身后的周谨。
“今晨收到的飞鸽传书,船队已离秣陵。”周谨道,“安陵君亲自带队,还带了黎国公子稷。”
“公子稷……”林凡回忆着情报中的描述,“十八岁,好奇,聪慧,不守旧。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主公真想将铁路修到黎国?”周谨问。
“不是想,是一定要,不过要根据时间有序推进。”林凡转身,眼中是规划蓝图时的专注,“九州分裂太久,各地物产无法流通,技术难以传播。我们要建的不仅是一条铁路,更是一个联通九州的网络。”
他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,手指划过:“从镇荒城出发,届时,九州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整体。”
“但各国会同意吗?”周谨担忧,“让铁路过境,等于让我国的势力延伸至其腹地。”
“所以需要时间,需要策略。”林凡道,“先从商贸入手,让各国尝到甜头。黎国稻米北上,我们的铁器南下,双方都得利。待依存渐深,再提铁路之事,阻力便小了。”
他看着地图上黎国的位置:“安陵君是个明白人。他看到了变革的浪潮,想为黎国在浪潮中争一席之地。我们可以帮他,但前提是,黎国必须接受我们的规则。”
“规则?”
“开放、平等、互利。”林凡一字一句,“不以强凌弱,不以大欺小。各国主权平等,贸易公平,文化尊重。这是华夏要建立的新秩序。”
周谨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这比一统天下更难。”
“但值得。”林凡微笑,“用刀剑征服的天下,终会被刀剑推翻。用理念与利益连接的天下,才能长久。”
窗外,春风拂过镇荒城的大街小巷。学堂传来孩童的读书声,工坊响起有节奏的机械声,市场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这座城,这个国,正以自己的方式,改变着这个世界。
而南方的客人即将到来,带着稻米的清香,丝绸的柔软,还有对这个新生国家的好奇与试探。
林凡望向图书馆内正在整理书籍的年轻学者们。他们中有汉人,有草原人,有山民,有从各国悄悄前来投奔的士子。
思想没有边界,知识属于全人类。
这是他的信念,也是华夏的承诺。
“准备接待黎国使团吧。”林凡道,“让他们看看,一个不同的国家,是如何运作的。”
船行海上,公子稷站在甲板,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,手中捧着一本小册子。
那是安陵君整理的华夏宪法概要,用蝇头小楷抄录。
“凡华夏公民,法律面前一律平等……”
“国民议会有权监督政府施政……”
“公民有言论、集会、结社之自由……”
每读一句,他心中就震动一次。这些词句,这些概念,与他十八年来所学所闻全然不同。
“公子,风大,进舱吧。”侍从劝道。
“再等等。”公子稷摇头,望向北方海平线,“你说,能写出这样宪法的人,会是什么样子?”
侍从答不上来。
船队破浪前行,载着一群南方人,驶向那个正在创造历史的北方国度。
而历史的车轮,在这一刻,又向前滚动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