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送达镇荒城的。
猞猁亲自将密封的羊皮卷轴送到林凡面前时,厅内炉火正旺。林凡刚与姜宓用完早膳,正在讨论今年冬季各工坊的煤炭供应计划。
“主公,草原急报。”猞猁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事态的非同寻常。
林凡展开卷轴,姜宓也凑近观看。卷轴上的文字是密文书写,但经过培训的情报人员已将其译成清晰的报告:
“十月廿七,羌戎东部七部——秃发、宇文、慕容、拓跋、独孤、尉迟、贺兰——于白水河畔举行会盟大典。七部首领共同推举原左贤王赫连勃勃为‘东草可汗’,建立‘东草联盟’。联盟章程明确:尊华夏国为‘上邦’,愿效仿华夏制度、技术、文化;各部间互不攻伐,统一对外;设立联盟议事会,重大决策七部共商。”
林凡的手指在“尊华夏国为上邦”这行字上停顿了片刻。
“他们动作比预想的快。”姜宓轻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是压力催生的速度。”林凡将卷轴卷起,“赫连吒罗这两个月连续对东部部落增税征丁,秃发部有三百青壮被强行编入王庭亲军,宇文部今年上交的牛羊比去年多了四成。再不联合,东部七部迟早被王庭吞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“但这份章程……”姜宓沉吟,“‘尊华夏为上邦’,这等于公开宣布与赫连吒罗决裂。王庭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“所以他们才需要我们的承认。”林凡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镇荒城扩建后的街道上,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工作。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,与晨雾交织在一起。
这个决定将影响整个北方的格局。
“召集常务委员会议。”林凡转身道,“一个时辰后,议事厅。”
镇荒城议事厅内,炉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。
卷轴在常务委员们手中传阅一圈后,重新回到长桌中央。
“这是公然分裂羌戎。”周谨率先开口,这位行政院院长眉头紧锁,“虽然我们与赫连吒罗关系不睦,但直接承认一个分裂势力……”
“外交讲究名正言顺。”韩庐作为监察院长,思虑更为谨慎,“我们承认东草联盟,等于干涉他国内政。其他国家会怎么看?息国、胥国,他们会认为华夏有扩张野心,下一个被分裂的可能就是他们。”
“韩院长多虑了。”姜宓平静开口,“各国之间,何时真的在乎过‘名正言顺’?胥国吞并郾城三邑时,可曾问过郾城百姓意愿?可曾顾及‘不干涉内政’?这世道,实力即是名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东草联盟章程第一条就明确尊华夏为上邦,愿学习我们的制度技术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北方草原将出现一个亲近华夏的政权。我们的商路可以直通草原深处,我们的文化理念可以影响游牧民族,我们的安全边疆可以向北推进三百里。”
“风险呢?”卫鞅沉声问,“一旦赫连吒罗发兵征讨东草联盟,我们是否要出兵相助?若不出兵,东草联盟覆灭,我们颜面扫地;若出兵,便是全面战争。”
“卫鞅兄的担忧确有道理。”林凡终于开口,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走到议事厅中央悬挂的巨大地图前,手指点向羌戎草原:“赫连吒罗的王庭控制着中部和西部二十余部,总人口约八十万,可战之兵约十万。东草联盟七部,人口约四十万,可战之兵六万左右。单看数字,王庭占优。”
“但战争不是数字游戏。”林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王庭控制的部落中,至少有四个部落在过去三年里遭受过赫连吒罗的严厉打压。乌桓部首领被无故处死,部落被拆分;敕勒部去年雪灾,王庭不仅未赈济,反而加征马匹。这些部落表面上臣服,心中早存怨恨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众人:“东草联盟的成立,就像在干柴堆里扔了一颗火星。那些不满王庭的部落会观望、会动摇,甚至会暗中与东草联盟联络。赫连吒罗若大举东征,后方不稳;若不大举东征,坐视联盟壮大,他的威信将彻底崩塌。”
“所以主公认为,东草联盟能站稳脚跟?”墨恒问道。
“至少能僵持。”林凡回到座位,“而我们需要的,就是僵持。北方草原分裂成两个互相制衡的势力,对我们最有利。他们相互消耗,无力东顾;又都需我们的支持,竞相示好。”
他停顿片刻,语气坚定:“我决定,承认东草联盟,并派遣使团携带贺礼前往白水河畔,参加赫连勃勃的即位大典。”
议事厅内一片寂静。
“使团人选呢?”周谨问。
“姜宓亲自带队。”林凡的话让所有人一惊。
“不可!”铁戎第一个反对,“夫人身兼外交重任,怎能亲赴险地?草原局势未明,若有不测……”
“正因为局势未明,才需要足够分量的人去。”林凡看向姜宓,两人目光交汇,彼此都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深意,“姜宓是国民议会议长、行政院外交部负责人,她代表的是华夏最高层级的认可。这份政治信号,比任何贺礼都重要。”
姜宓缓缓起身:“我去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此次出使,不仅要祝贺,更要实地考察东草联盟的诚意与实力,与七部首领建立直接联系,签订正式的商贸、文化交流协议。若只是派普通使臣,达不到这些效果。”
“护卫呢?”铁戎仍然不放心。
“柴狗的特种作战大队抽调一个中队,五十人。外加外交卫队一百人。”林凡道,“轻装简从,但要配备最好的武器和通讯装备。沿途我会安排情报站接应。”
他看向猞猁:“情报部要确保使团路线安全,提前肃清可能存在的威胁。”
“明白。”猞猁简短回答。
“贺礼内容?”荆竹作为商业部负责人,关心实际内容。
“分三部分。”林凡早已思考成熟,“其一,象征性贺礼:丝绸百匹、瓷器五十套、精钢打造的礼仪兵器七套——每套包括一把剑、一柄匕首,分别刻有七部图腾。”
“其二,实用支持:粮食五百石、越冬棉衣三千件、基础医疗物资一批。东草联盟初立,最缺过冬物资,这些能收买人心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林凡目光深邃,“技术礼包:包括改良畜种的方法、简易水车设计图、小型冶铁炉建造手册、基础算术与汉字教材。但要明确,这些是‘礼物’,不是‘转让’。他们可以学习使用,但不能未经允许传授他方。”
周谨点头:“恩威并施,既示好又掌控。主公考虑周全。”
“但要提醒赫连勃勃,”林凡语气转冷,“华夏的支持不是无条件的。东草联盟必须遵守盟约,尊重与华夏的边界,严禁部落私自劫掠。若有违反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。
决议已定,各部门迅速运转。
两天后,使团准备就绪。一百五十人的队伍,三十辆马车,装载着贺礼与物资。姜宓站在镇荒城北门前,与林凡告别。
深秋的风已带寒意,吹动她披风的边缘。
“最多两个月,我一定回来。”姜宓轻声道。
林凡握住她的手:“安全第一。若有变故,立即撤回,贺礼可以不要,人必须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宓微笑,“倒是你,我不在的时候,记得按时用膳。周谨说你这几天又熬夜看图纸了。”
“夫人教训的是。”林凡难得地笑了笑,但笑容很快收敛,“草原局势复杂,七部联盟看似团结,内里必有矛盾。宇文部与慕容部世代通婚,关系紧密;秃发部作为赫连勃勃的基本盘,势力最大;拓跋、独孤、尉迟、贺兰四部相对弱小,难免有依附强者之心。你要仔细观察,哪些人可深交,哪些人需提防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姜宓点头,“外交的本质就是辨别人心。”
号角声响起,出发的时刻到了。
林凡看着妻子翻身上马,身姿挺拔如松。这个曾经在胥国宫廷中小心翼翼生存的女子,如今已能率领使团深入草原,与部落首领们周旋博弈。
队伍缓缓出城,向北而行,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林凡在城墙上站了很久,直到铁戎走到身边。
“主公,回吧。北风大了。”
“铁戎,你说我这次的决定,是对是错?”林凡忽然问。
铁戎沉默片刻:“末将是军人,不懂这些大战略。但末将知道,若是几年前,羌戎铁骑南下,我们只能据城死守。而现在,我们能在草原上扶植亲华夏的势力,让他们内部制衡。这就是力量的增长。”
林凡点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。
对错,要等历史评判。他所能做的,就是在每一个岔路口,选择那条最有利于华夏百姓的路。
就在华夏使团北上的同时,草原上的消息也如野火般蔓延。
东草联盟成立第七日,白水河畔的王帐内,赫连勃勃接见了第一批前来投诚的小部落使者。
这位曾被囚禁数年的前左贤王,如今身穿崭新的狼皮大氅,头戴象征可汗地位的金冠,面容依然瘦削,但眼中的光芒已完全不同。
“大汗,乌桓部愿尊您为草原共主,献上骏马百匹、壮丁五十人。”乌桓使者跪伏在地。
“敕勒部愿与东草联盟共进退,这是我们的盟誓血书……”
“浑邪部……”
赫连勃勃一一接见,面色平静,但心中浪潮翻涌。他还被囚禁在镇荒城那个小院里,虽然受礼遇,终究是质子。如今,他却成了七部共推的可汗,帐外是数万控弦之士。
“大汗,华夏国来使了。”秃发乌孤掀帐而入,脸上带着喜色,“是他们的议长夫人亲自带队,已到三十里外。”
帐内众人精神一振。
“这么快?”赫连勃勃有些意外,“消息才传出七天。”
“这说明华夏国早有准备,一直在等我们迈出这一步。”秃发乌孤低声道,“林凡此人,深谋远虑。”
赫连勃勃起身:“传令各部首领,随我出迎三十里。这是东草联盟成立后第一次正式外交,必须展现出我们的诚意与气度。”
一个时辰后,草原上出现了壮观的场面。
东草联盟七部首领,各带百余亲卫,组成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。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原,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远方,华夏使团的旗帜已隐约可见。
当双方队伍接近到一箭之地时,赫连勃勃抬手,全军止步。他独自策马前行十余丈,然后翻身下马,步行向前。
这是草原上接待最尊贵客人的礼节。
对面,姜宓也下了马车,在柴狗等护卫的簇拥下,步行迎上。
两人在草原中央相遇。
“东草联盟大汗赫连勃勃,恭迎华夏上邦使臣。”赫连勃勃右手抚胸,行草原礼。
“华夏国民议会议长、外交部负责人姜宓,奉我国主林凡之命,前来祝贺大汗即位,庆贺东草联盟成立。”姜宓还以华夏拱手礼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赫连勃勃看到的是一个从容淡定、气度不凡的女子,眼神清澈而睿智。姜宓看到的则是一个从囚徒蜕变为领袖的男人,眼中有着野心,也有着谨慎。
“议长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请随我入帐,酒宴已备。”赫连勃勃侧身让路。
“大汗请。”
两支队伍合为一处,向着白水河畔的王帐行进。草原上的风卷起尘土,仿佛在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变革。
而远在羌戎王庭,赫连吒罗摔碎了第十个酒杯。
“叛徒!逆贼!赫连勃勃这个狼崽子,我当年就该杀了他!”怒吼声在大帐中回荡。
帐下,各部首领低头不语,气氛压抑如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“还有那七个部落,秃发、宇文、慕容……好,很好。”赫连吒罗的眼睛血红,“传令各部,集结兵马。我要亲征白水河,把那七个叛徒的脑袋砍下来,挂在王庭旗杆上!”
“大汗息怒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是王庭大祭司呼衍卓,“此时不宜大动干戈。”
“为何不宜?”赫连吒罗瞪向他。
“第一,冬季将至,草原马上要下第一场雪,大军远征,粮草补给困难。第二,”呼衍卓顿了顿,“华夏国已经承认东草联盟,姜宓亲自带队去白水河祝贺。我们若此时发兵,等于同时与东草联盟和华夏国开战。”
帐内响起吸气声。
“华夏国……”赫连吒罗咬牙切齿,“林凡,手伸得太长了!”
“但不得不承认,他选了个好时机。”王庭左大将阿史那社尔沉声道,“我们的部落中,已经有人在暗中议论,说东草联盟尊华夏为上邦,能学到冶铁、耕种技术,以后日子会好过。若我们强行征讨,恐怕……军心不稳。”
赫连吒罗颓然坐回狼皮大椅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这个汗位坐得如此不安稳。曾经的铁腕统治,在技术与文化的冲击下,竟然开始松动。
帐外,北风呼啸,卷起枯草飞沙。
草原的冬天要来了,而比冬天更冷的,是人心离散的寒意。
深夜,白水河畔的王帐内,酒宴已散。
姜宓被安排在最好的客帐中,炭火驱散寒意。她却没有睡意,正在灯下书写今日的见闻与分析。
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谁?”柴狗的声音立刻响起。
“是我,阿古拉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用生硬的汉语说道,“奉大汗之命,给议长送些奶茶。”
帐帘掀起,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端着铜壶进来。他有着典型的羌戎人面容,高鼻深目,但眼神中少了些草原人的彪悍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姜宓记得这个人。情报显示,他是赫连吒罗派到镇荒城的质子,但在东草联盟成立前,被赫连勃勃派人“接”了回来。名义上是回归部落。
“放下吧,多谢。”姜宓温和道。
阿古拉放下铜壶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犹豫了一下:“议长……我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请问。”
“华夏国……真的愿意帮助我们这些草原人吗?还是只是利用我们对抗赫连吒罗?”少年的问题直白得惊人。
姜宓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他:“你曾在镇荒城住过,你觉得呢?”
阿古拉想了想:“镇荒城……很好。那里的人,不管华夏国民、草原人、山民,只要守法劳作,都能过得不错。我见过草原商人在那里卖马,价格公道;也见过工匠教草原学徒打铁,没有藏私。”
“那么答案你已经有了。”姜宓微笑道,“华夏的理念是‘兼容并包,共同发展’。草原与农耕,不是非要你死我活。我们可以贸易,可以交流技术,可以互相学习。东草联盟选择这条道路,是明智的。”
“个人的命运,在时代浪潮面前往往微不足道。”姜宓轻声道,“但你可以选择,是随波逐流,还是努力游向自己认为正确的彼岸。”
少年若有所思,行礼退下。
姜宓重新提起笔,在报告的最后加上一句:
“东草联盟初立,士气正旺,但内部隐忧已现。世代矛盾、利益分配、权力平衡,都需要时间磨合。赫连勃勃有能力,但能否驾驭七部,尚未可知。建议:保持支持,但不过度介入内部事务;加强文化交流,从年轻一代开始培养亲华夏的力量;经济援助需分批进行,与联盟履约情况挂钩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停笔望向帐外。
草原的夜空星辰璀璨,比镇荒城看到的更加清晰。这片辽阔的土地,正在经历千年来未有之变局。
而她,姜宓,华夏国的议长夫人,正身处这变局的最中心。
使命沉重,但脚步坚定。
因为她的身后,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国家,和那个与她共同许下誓言的男人。
北风掠过草原,呼啸声中,似乎能听到新时代车轮滚动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