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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,羌戎草原东部,秃发部营地。

暮春的草原已是一片新绿,远山残雪消融,溪流涨水,牛羊开始从冬季牧场转场。但在秃发部最大的毡帐内,气氛却与这勃勃生机形成鲜明对比——凝重,肃杀,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
赫连勃勃盘腿坐在毡毯上,面前摊着一张新绘制的草原势力图。与一个月前在镇荒城密室中看到的相比,这张图多了许多朱砂标注的记号——有的部落名称旁画着圆圈,有的打着叉,有的还标着数字。

秃发乌孤跪坐在他对面,这位心腹部将比去年瘦削了些,但眼神更加锐利,像打磨过的刀锋。

“王庭那边有什么新动静?”赫连勃勃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赫连叱罗召集了西部六部的头人,说要‘共议秋季牧场分配’。”秃发乌孤声音低沉,“但据我们埋在王庭的探子回报,实际是商议如何对付东部七部——确切说,是如何对付您。”

“理由呢?”

“说您‘私通华夏,图谋不轨’。”秃发乌孤冷笑,“拔也鲁那个蠢货,回去后果然把责任全推到您身上,说他一路严密监视,是您用妖术迷惑了华夏人,才得到那些装备。”

赫连勃勃终于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:“妖术?他倒会找借口。装备都分发下去了吗?”

“五千套精良装备,已全部配发给最忠诚的三千战士。”秃发乌孤眼中闪过兴奋,“剩下的两千套作为储备。那些拿到新刀的战士都说——这是草原百年来最好的刀,一刀能劈开三层牛皮甲。”

“箭呢?”

“复合弓的射程比传统角弓远了五十步,而且更省力。甲胄也试过了,三十步外普通箭矢根本射不穿。”秃发乌孤顿了顿,“左贤王,战士们士气高涨,都等着您一声令下。”

赫连勃勃没有立即回应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毡帘望向外面。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,牧人们正驱赶着牛羊归圈,孩子们在追逐嬉戏,妇女们升起炊烟。平凡而安宁的生活场景,却即将被战火打破。

“乌孤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我们为什么要造反?”

秃发乌孤愣了一下:“当然是因为赫连叱罗无能!他听信邢国谗言,让草原儿郎白白死了两万五千人,却连一根草都没带回来。这样的汗王,不配统治草原!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……他横征暴敛,王庭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。去年冬天,西部三个小部落因为交不起贡赋,整个部落被贬为奴隶。”秃发乌孤声音里带着怒火,“这样的汗王,草原各部早就心怀不满了。”

赫连勃勃放下毡帘,转身走回:“你说得都对。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——”

他指向桌上那张势力图:“草原分裂太久了。十二大部,三十六小部,各自为政,互不统属。为了争夺一块草场,兄弟部落可以杀得血流成河;为了几头牛羊,可以结下几代血仇。这样的草原,永远只能被中原各国各个击破,永远只能当别人的马前卒。”

秃发乌孤怔住了。这个角度,他从未想过。

“我在华夏国这几个月,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”赫连勃勃重新坐下,眼中闪着光,“他们也有不同的城,不同的人,但他们都叫‘华夏国人’。他们遵守同样的法律,使用同样的钱币,学习同样的文字。打仗时,全国的军队可以统一指挥;建设时,全国的力量可以集中使用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草原也需要这样。不是靠征服和奴役,而是靠……一种新的方式,把各部凝聚起来。”

“左贤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改革。”赫连勃勃吐出这两个字,“从东部七部开始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展开——上面是用炭笔写下的条条款款,字迹工整,显然反复修改过。

“第一,废除部落间的人身依附。所有牧民,首先是‘草原之民’,其次才是某部落之人。允许自由迁徙,允许跨部落通婚。”

秃发乌孤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会触怒所有头人!”

“所以要从我们开始。”赫连勃勃平静道,“秃发部率先实行,其他六部跟随。告诉那些头人——牧民自由了,但头人的权力不会减少,反而会扩大。因为将来,他们管理的不仅是自己的部落,而是整个草原的一部分。”

“第二,建立统一的赋税制度。按牲畜数量征税,不再按部落摊派。税收三成归部落头人,七成交由……我们暂称‘东草联盟’库府,用于修建公共水井、防御工事、赈济灾荒。”

“第三,改革军队。各部落战士不再只效忠本部落头人,而要宣誓效忠‘草原联盟’。平时在各部落训练,战时统一指挥。军官按战功晋升,不论出身部落。”

“第四,”赫连勃勃声音更低,“设立‘议事会’。每个部落选出代表,共同商议草原大事。头人有席位,普通牧民……也可以有席位。”

秃发乌孤听得目瞪口呆。这些想法太惊人了,完全颠覆了草原千年来的传统。

“左贤王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
“我在华夏国亲眼看到,他们就是这么做的。”赫连勃勃眼中闪着坚定的光,“而且效果惊人——两年时间,从流民营变成可以灭掉邢国的强国。草原为什么不能?”

他收起羊皮卷:“当然,不能一步到位。先从简单的开始——各部落联合放牧,共享水源;建立公共集市,统一交易规则;组织联合巡逻队,保护商路安全。让牧民们尝到团结的甜头,再逐步推进更深层的改革。”

帐外传来脚步声,守卫通报:“左贤王,宇文部头人宇文泰、慕容部头人慕容垂求见。”

赫连勃勃与秃发乌孤对视一眼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两个中年汉子走进毡帐,都是东部有实力的大部落头人。宇文泰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;慕容垂则相对文雅,但眼神精明。

“见过左贤王。”两人抚胸行礼。

“二位头人请坐。”赫连勃勃示意,“这么晚来,可是有要事?”

宇文泰性子直,开门见山:“左贤王,王庭那边派使者来了,说要我们七部各出五百战士,去西部边境‘防备华夏’。这明摆着是要削弱我们的力量!”

慕容垂补充道:“而且使者暗示,如果我们不听话,秋季牧场分配时……可能会‘有些困难’。”

赤裸裸的威胁。

赫连勃勃神色不变:“二位头人打算如何应对?”

“还能如何?”宇文泰怒道,“老子一个兵都不出!赫连叱罗要打华夏,自己打去,别拉着我们送死!”

“宇文头人说得轻巧。”慕容垂却冷静些,“若我们公然抗命,赫连叱罗就有理由发兵讨伐。东部七部虽然团结,但真要和王庭大军硬碰硬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胜算不大。

毡帐内一时沉默。

赫连勃勃忽然问:“二位头人,你们觉得,草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大汗?”

这问题出乎意料。宇文泰愣了愣:“当然是要能打!能带领草原儿郎抢来草场、抢来牛羊、抢来女人!”

慕容垂却摇头:“光能打不够。还要会治理,能让各部和睦相处,能让牧民吃饱穿暖。”

“那赫连叱罗做到了吗?”赫连勃勃又问。

两人都沉默了。

“去年攻打华夏,死了两万五千人,得到了什么?”赫连勃勃声音渐冷,“什么都没得到,反而让草原失去了最好的贸易伙伴。现在华夏国的盐、铁、布匹,价格比以前涨了三成,而且限量供应。牧民们吃不起盐,用不起铁锅,穿不起新衣——这些,赫连叱罗管过吗?”

宇文泰握紧拳头:“左贤王说得对!这样的汗王,我们凭什么效忠?”

“但反抗需要实力。”慕容垂看向赫连勃勃,“左贤王,我们东部七部加起来,能战之兵六万。王庭有十万,而且装备更好。真要打起来……”

赫连勃勃笑了:“如果我说,我们有办法让西部六部至少保持中立,甚至……倒向我们呢?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赫连叱罗去年战败后,为了弥补损失,加重了对西部各部的赋税。尤其是靠近边境的四个部落——贺楼部、叱干部、屋引部、俟利部,他们损失最大,赋税却最重。”赫连勃勃展开势力图,“这四个部落的头人,已经秘密派人联系我了。”

宇文泰和慕容瞪大眼睛。

“他们愿意倒戈?”宇文泰急问。

“还没有明确表态,但表达了不满。”赫连勃勃谨慎地说,“我在观察他们。因为仇恨而倒戈的盟友,今天可以背叛赫连叱罗,明天也可能背叛我们。所以,我们要用另一种方式吸引他们——”

他指向羊皮卷上的改革条款:“用更好的制度,让所有部落看到,跟着我们,比跟着赫连叱罗更有前途。”

慕容垂仔细阅读那些条款,越看眼睛越亮:“左贤王,这些……都是您想出来的?”

“是借鉴,也是创新。”赫连勃勃坦然道,“我在华夏国学到了一些东西,结合草原实际做了调整。二位头人觉得如何?”

宇文泰虽然看不懂太多,但直觉告诉他,这些东西会改变草原:“左贤王,您直说吧,要我们怎么做?”

“第一步,东部七部正式结成‘东草联盟’,对外宣称是为了联合放牧、共同御敌。实际上,是我们改革试验的开始。”

“第二步,拒绝王庭的征调令,但语气要客气,理由要充足——就说各部正在整训,暂时无法抽调兵力。”

“第三步,”赫连勃勃眼中闪过寒光,“开始传播消息。把赫连叱罗去年如何轻信邢国、如何许诺割让草场、如何战败后推卸责任的事,传到草原每一个角落。特别是那四个不满的西部部落,要让他们知道——跟着赫连叱罗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宇文泰和慕容垂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,抚胸躬身:“愿追随左贤王!”

“不是追随我。”赫连勃勃扶起两人,“是追随一个更好的草原。”

送走两位头人后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毡帐内点起牛油灯,赫连勃勃和秃发乌孤继续密谈。

“左贤王,您刚才说的改革……”秃发乌孤犹豫道,“会不会太快了?各部头人恐怕难以接受。”

“所以要从我们开始。”赫连勃勃坚定地说,“秃发部明天就宣布:废除奴隶制,所有牧民都是自由民;设立公共牧场,部落内所有牧民都可以放牧;建立学堂,教孩子们识字算数——就按华夏国那套简化字教。”

“学堂?”秃发乌孤再次震惊,“草原孩子学这些做什么?”

“因为未来的草原,不能只有会骑马射箭的战士。”赫连勃勃望向帐外星空,“还需要会算账的商人,会治病的医者,会造工具的工匠。我在华夏国看到,他们最强大的不是武器,是那些会造武器的人。”

他收回目光,语气变得沉重:“乌孤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改革吗?”

秃发乌孤摇头。

“因为我见过华夏国的百姓。”赫连勃勃轻声说,“他们在街上自由行走,在学堂里读书识字,在工坊里工作赚钱。他们的孩子不用担心被抢去当奴隶,他们的妻子不用担心被别的部落掳走。他们……活得有尊严。”

“草原的牧民呢?除了部落头人和贵族,大多数牧民一生都在为别人放牧,吃不饱穿不暖,孩子长大了继续放牧。这样的草原,就算我当了汗王,又有什么意义?”

秃发乌孤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父亲只是秃发部一个普通牧民,一家人挤在破旧的毡帐里,冬天冻得瑟瑟发抖。是赫连勃勃看中他的勇武,提拔他当了亲卫,才改变了命运。

但这样的机会,草原上有几个人能得到?

“左贤王,”秃发乌孤终于开口,“您说的这些,我听不懂太多。但我知道,您是为了草原好。秃发乌孤这条命是您救的,您指哪,我打哪。”

赫连勃勃拍拍他的肩:“好兄弟。不过,我们不仅要打,还要建。建设一个新的草原。”

帐外传来悠长的号角声——那是秃发部夜晚集合的信号。

赫连勃勃和秃发乌孤走出毡帐。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三千名装备精良的战士已经列队完毕。他们穿着华夏国提供的半身板甲,腰挎新式弯刀,背挂复合弓,在火把照耀下,像一群从神话中走出的武士。

战士们看到赫连勃勃,齐声高呼:“左贤王!左贤王!”

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传得很远。

赫连勃勃走到队列前,扫视着这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。

“兄弟们!”他的声音洪亮,“你们手中的刀,身上的甲,都是草原上最好的。但我要问你们——有了最好的装备,我们该做什么?”

“杀回王庭!推翻赫连叱罗!”有人高喊。

“对,但不全对。”赫连勃勃摇头,“我们要推翻的,不仅是赫连叱罗这个人,更是草原上千年的旧规矩——部落互相残杀的规矩,头人任意欺压牧民的规矩,草原永远分裂的规矩!”

战士们安静下来,认真听着。

“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草原。”赫连勃勃展开双臂,“在这里,所有牧民都是自由民,可以自由放牧,自由迁徙;在这里,各部和睦相处,共同抵御外敌;在这里,孩子们可以读书,老人可以安度晚年,勇士的鲜血不会白流!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激昂:“你们愿意跟着我,去建立这样的草原吗?”

短暂的寂静后,三千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:

“愿意!愿意!愿意!”

声浪惊起远处夜栖的鸟群,在夜空中盘旋。

赫连勃勃闭上眼睛,深深吸气。

改革之路注定艰难,夺位之战注定血腥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看到了希望。

草原的星空格外明亮,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这片土地。

而在这星空下,一场变革,已经悄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