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,戌时三刻。
政事堂地下一层的密室中,只有一盏油灯摇曳。这是建国前林凡特意嘱咐墨恒设计建造的,墙体厚达三尺,门是整块铁板,隔音极佳,专门用于最机密的会谈。
林凡独自坐在石桌前,桌上摊开一幅羌戎草原的地图。墨迹绘制着部落分布、水草路线、王庭位置,还有用朱砂标注的几处关键地点——那是赫连勃勃曾提到的潜在盟友所在。
脚步声从暗道传来,轻而急促。
李凌推开门,侧身让进一人。赫连勃勃脱去了使臣的华丽袍服,换上了一身深灰色布衣,头上还裹着草原牧民常见的头巾,遮掩了半边面孔。
“执政。”赫连勃勃抚胸行礼,眼中再无白日里的落魄伪装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锐利。
“左贤王,请坐。”林凡示意李凌守在门外,密室中只剩两人。
赫连勃勃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在桌上展开。这张图比林凡手中的更加详细,甚至标注了各部落的兵力、草场范围、首领性格。
“执政请看,”赫连勃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东部七部——秃发部、宇文部、慕容部、拓跋部、独孤部、尉迟部、贺兰部,总人口约三十万,可战之兵六万。他们已经秘密会盟,推举我为盟主。”
林凡仔细查看:“赫连叱罗那边呢?”
“王庭直属部落十二个,人口五十万,兵力十万。但其中有四个部落首领对赫连叱罗不满——去年攻打镇荒城,他们损失最大,却未得到足够补偿。”赫连勃勃顿了顿,“另外,西部六个部落态度暧昧,他们远离王庭,向来是谁强跟谁。”
“所以现在是势均力敌的状态。”
“正是。”赫连勃勃神色凝重,“若我现在起事,胜负在五五之间。但草原一旦内战,至少会死五万人,毁掉三成草场,十年难以恢复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。”
林凡抬头看他:“所以你来,是想借力?”
“是借势。”赫连勃勃纠正道,“我不需要华夏出兵——那样反而会让其他部落认为我引外敌祸乱草原。我需要的是……装备,以及一个合理的起事理由。”
“理由不是现成的吗?”林凡指了指地图,“赫连叱罗听信邢国谗言,贸然攻打华夏,损失两万五千精锐,却未给草原带来任何好处。他配不上大汗之位。”
赫连勃勃眼睛一亮:“执政说得对。但这个理由需要有人帮我在草原传播,需要让所有部落都相信——赫连叱罗的无能,已经到了危害草原生存的地步。”
“这好办。”林凡从桌下取出一叠文书,“这是去年羌戎战俘的口供,详细记录了赫连叱罗如何轻信邢襄承诺,如何强迫各部落出兵,如何在战败后推卸责任。还有……”
他又取出一份:“这是从胥国、潞国商队那里搜集到的情报,证明赫连叱罗在战前曾秘密许诺邢国,事成后将月亮湖周边五百里草场割让给邢国,作为酬谢。”
赫连勃勃接过文书,手微微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林凡坦然道,“但足够用了。草原各部最恨的就是出卖草场,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。”
“够了,足够了!”赫连勃勃深吸一口气,“有这些,东部七部会更加坚定,西部六部也会动摇。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环——”
他看着林凡:“我需要武器。不需要火枪火炮那些,草原人不习惯用。我需要弯刀、弓箭、甲胄,尤其是……骑兵冲锋用的长矛和重甲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千套。”赫连勃勃报出数字,“东部七部自己能凑三万套,但质量参差不齐。如果有五千套精良装备,我可以武装一支精锐突击队,在关键战役中一击制胜。”
林凡沉思片刻。五千套装备不是小数目,但对他来说可以承受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亲华夏的羌戎大汗,价值远超这些装备。
“可以。”他终于点头,“但不是最新式的。我会给你第一代骑兵装备——精钢弯刀、复合弓、半身板甲、冲锋长矛。质量比你们现有的好,但不及我军现役装备。”
“这样最好!”赫连勃勃反而松了口气,“如果是你们现在用的那些……太显眼了。第一代装备正好,可以说是从黑市购买的,或者是我秘密积攒多年的。”
两人开始敲定细节。
“装备分三批运送,”林凡在地图上画出路线,“第一批一千套,伪装成商队,从月亮湖出境,由秃发乌孤接收。第二批两千套,走黑水城西北的小路。第三批两千套,等你在东部站稳脚跟后,直接送到你指定的地点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第一批十天后就能出发。第二批二十天,第三批一个月。”林凡看着赫连勃勃,“你需要多久准备?”
“收到第一批装备后,我立即返回东部草原。一个月内,联络各部,传播消息。两个月内,正式起事。”赫连勃勃眼中燃起火焰,“最迟六月初,我要让王庭易主。”
“那时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。”林凡点头,“草原各部落需要聚集商议秋季迁徙路线,是起事的最佳时机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联络方式、应急方案、事成后的约定。赫连勃勃承诺,若成功夺位,羌戎将承认华夏对现有边境的主权,开放边市,限制部落南侵,并在涉及华夏的外交事务中保持一致立场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林凡最后说,“你弟弟阿古拉现在在镇荒城。如果你成功了,想让他回去吗?”
赫连勃勃沉默良久:“让他自己选择吧。如果他愿意回去,我会给他一片丰美的草场,让他平安富足地过完一生。如果他选择留下……或许在华夏,他能学到更多东西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草原的斗争太残酷了。”赫连勃勃苦笑,“阿古拉性子软,不适合。他能远离这些,是他的福气。”
会谈持续到子时。当赫连勃勃准备离开时,林凡忽然叫住他。
“左贤王。”
“执政还有何吩咐?”
“记住,”林凡目光深邃,“我帮你,不是因为你是赫连勃勃,而是因为你能给草原带来和平,给两国带来安宁。如果你成为第二个赫连叱罗,甚至更糟……那么今日我能帮你,明日也能帮别人取代你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,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赫连勃勃深深一躬:“赫连勃勃在此立誓——若得大汗之位,必守今日之约。若有违逆,天诛地灭,死后不得归葬祖陵,灵魂永世漂泊!”
这是草原人最重的誓言。
林凡点头:“去吧。记住,十天后,月亮湖。”
赫连勃勃重新裹上头巾,从暗道悄然离去。
林凡独自坐在密室中,看着跳动的灯焰,许久未动。
门轻轻打开,姜宓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谈完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林凡揉了揉眉心,“宓儿,你说我这么做,是对是错?”
姜宓将茶放在桌上,站在他身后,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:“夫君是在问扶持赫连勃勃,还是在问干预他国内政?”
“都有。”
“赫连勃勃若能成功,对华夏有利。”姜宓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稳定的、友好的羌戎,比一个动荡的、敌对的羌戎要好得多。至于干预……夫君,这世道,不干涉他国就能独善其身吗?胥国、息国,他们可曾因为我们不干涉而对我们友善?”
林凡握住她的手:“你说得对。我只是……有些疲惫了。建国的兴奋过去后,是无尽的责任和算计。”
“那就休息一下。”姜宓弯下腰,从身后抱住他,“今晚不想这些了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两人离开密室时,已是深夜。
政事堂外,夜色如墨,星光稀疏。
三月初八,辰时。
羌戎使团正式辞行。赫连勃勃又恢复了那副落魄王子的模样,眼圈发黑,神情憔悴,与拔也鲁说话时唯唯诺诺。拔也鲁虽仍保持着监视的姿态,但明显放松了许多——在他看来,赫连勃勃在华夏这几天除了参加典礼,就是待在驿馆,毫无异常。
“左贤王,该启程了。”拔也鲁催促道。
“来了来了。”赫连勃勃小跑着跟上,还不小心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使团的车马缓缓驶出镇荒城,向西而去。城楼上,林凡和姜宓并肩而立,目送他们远去。
“演得真像。”姜宓轻声道。
“能在赫连叱罗眼皮底下活这么多年,自然有他的本事。”林凡说,“不过,拔也鲁回去后,恐怕要有麻烦了。”
“夫君是说……”
“赫连勃勃一旦起事,拔也鲁作为监视者却毫无察觉,赫连叱罗会放过他吗?”林凡摇头,“可惜了,倒是个忠心的。”
使团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接下来的十天,一切如常。
政事堂开始高效运转。周谨主持了第一次行政院会议,敲定了春耕部署、道路修建、学堂扩建等一揽子计划。卫鞅的大理院开始审理积压案件,简牍的检察署忙着组建检察官队伍。墨离的研发部传来好消息——第六代蒸汽机原型机试车成功,功率比第五代提升百分之四十。
表面平静,但暗流已在涌动。
三月十八,夜。
月亮湖西北五十里,一处荒废的烽火台。
秃发乌孤带着三百亲信在此等候。他们都是东部草原最忠诚的战士,为了赫连勃勃的归来已经秘密准备了一年。此刻,所有人屏息凝神,望着南方的道路。
子时左右,黑暗中传来规律的梆子声——三长两短,约定的信号。
秃发乌孤回应了三短两长。
片刻后,一队长长的商队从夜色中浮现。三十辆大车,每辆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拉车的都是健壮的驮马。商队护卫约百人,穿着普通商队的服饰,但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,面庞黝黑,看起来就像个常年走商的掌柜。
“可是乌孤头人?”汉子拱手。
“正是。”秃发乌孤上前,“货都带来了?”
“一千套,一件不少。”汉子掀开第一辆车的油布,露出下面的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整齐码放着弯刀——刀身修长,弧度优美,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秃发乌孤抽出一把,轻轻一挥,破空声凌厉。
“好刀!”他赞叹,“比王庭工匠打的还好。”
“这只是第一批。”汉子低声道,“后续还有四千套,分两批送来。执政让我转告左贤王——按计划行事,万事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秃发乌孤示意手下接货,“告诉执政,东部草原已经准备好了。只等左贤王归来,一声令下,七部齐动。”
商队卸货很快,一千套装备被迅速转移到秃发乌孤带来的马车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一个时辰,之后商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秃发乌孤抚摸着新到的弯刀,眼中闪着野心的光芒。
“头人,”一个年轻战士兴奋地说,“有了这些装备,咱们能武装出一支无敌的骑兵!”
“不止是装备。”秃发乌孤看向东方,“更重要的是,华夏国站在我们这边。传令下去,所有战士加紧训练,但不要走漏风声。等左贤王回来……草原,就该换主人了。”
车队向东驶去,车轮在草地上留下浅浅的辙痕。
夜风吹过,很快连这些痕迹也抚平了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在草原深处,一场足以改变格局的风暴,已经开始酝酿。
而在镇荒城,林凡收到“货物已送达”的密报时,正在批阅工交部提交的全国道路规划图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春风已暖,窗外桃花初绽。
“春天来了,”他轻声自语,“草原的春天,也该换个样子了。”
姜宓从身后走来,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:“夫君在看什么?”
“看未来。”林凡握住她的手,“宓儿,你说,我们做的这一切,后世会如何评价?”
“后世的事,让后世人去说吧。”姜宓靠在他肩上,“我们只需做好当下,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“问心无愧……”林凡重复这个词,笑了,“是啊,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窗外,镇荒城的灯火在春夜里温暖而坚定。
这个新生国家,正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步步向前。
而那些暗中的布局,那些秘密的盟约,那些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……
都将在不久的将来,一一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