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寅时未至,镇荒城已在黑暗中苏醒。
建国大道——这条五个月前还只是镇荒城主街的寻常道路,如今已拓宽至八丈,青石板路面被连夜冲洗得光可鉴人。道路两侧,每隔三丈便竖起一根包铁灯杆,顶端尚未点燃的煤气灯在黎明前的微风中轻轻摇晃。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新栽的树苗,虽然只是手腕粗细,却整齐划一,象征着这个新生国家期待扎根生长的渴望。
百姓们从子夜就开始聚集。他们扶老携幼,带着干粮和水囊,在划定好的观看区席地而坐。没有人喧哗,只有压抑的兴奋在空气中弥漫。许多家庭都有亲人在军中服役——父亲、丈夫、儿子、兄弟。今天,他们将在国都的大道上,接受这个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检阅,这是何等的荣耀。
“娘,您说爹能看见咱们吗?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问身旁的妇人。
妇人摸摸孩子的头,望向大道北端那片正在集结的模糊人影:“能的,一定能的。你爹说他们方队是第三个,等会咱们使劲挥手。”
旁边一位白发老翁拄着拐杖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老夫活了六十八年,经历了邢国三代国君,胥国两次更迭,从未见过这等场面。阅兵……不是君王炫耀武力,而是让百姓看看保护他们的儿郎。”
更远处,来自邢国故地的移民、胥国割让区的百姓、草原归附的牧民,此刻都混杂在人群中。两个月前,他们还分属不同的国家,有着彼此敌视的历史。但现在,他们都伸长脖子望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政事堂前的观礼台。
那里,正在上演另一场无声的较量。
政事堂观礼台高约两丈,由原木搭建而成,表面刷着防腐的桐油,在火炬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台顶覆盖着青瓦,檐角悬挂着铜铃,晨风拂过,发出细碎的清音。
林凡站在观礼台正中央。他今日依旧身着那件玄色直裾深衣,但细看之下,衣料在火光中隐隐有暗纹流动——那是格物院纺织工坊最新研制的混纺工艺,掺入了少量金属丝线,既挺括又不失柔韧。胸前佩戴的“执政徽”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中反射着淡淡的金辉,徽章上简化版的国旗纹样——圆日、麦穗、波浪、山峦——以微雕工艺呈现,精致却不张扬。
他的左侧,姜宓一袭深紫色官服,这是昨晚才最终确定的首任议长礼服。颜色取自暮色中最深沉的紫霞,象征着智慧与权威。衣襟处用银线绣出细密的几何纹路,那是研发部协助设计的“无限递归图案”,寓意着制度的不断完善与传承。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,只在发髻间插了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刻着微缩的议会建筑轮廓。
右侧,铁戎全身戎装。这套军机院长礼服采用了全新的设计:墨绿色呢料打底,双排铜扣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,肩章是两枚交叉的金色长剑,象征军事指挥权。最特别的是腰间那柄仪仗剑——剑鞘由黑鲨鱼皮包裹,剑柄镶嵌着一颗来自月亮湖牧场的天然玛瑙,血红中带着金色的纹路,如同凝固的火焰。铁戎站得笔直如松,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,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。
观礼台两侧,各国使臣的座位经过精心安排。
东侧首位是胥文。这位胥国内政大臣今日穿着正式的紫色朝服,胸前绣着胥国玄鸟图腾,头戴七梁进贤冠。他面色平静如水,但每隔片刻,左手食指就会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——这是他在紧张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他的座位旁设有一张小几,上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副他从胥国带来的水晶磨制单片眼镜。
胥文身旁是安陵君。黎国宰辅今日一袭月白色锦袍,外罩浅青色鹤氅,头戴逍遥巾,一副名士风范。他看似随意地靠在椅背上,右手轻抚三缕长须,眼中却时不时闪过锐利的光。他的女儿云裳郡主坐在稍后位置,鹅黄衣裙外披着雪白的狐裘披风,膝上放着一本羊皮封面的笔记本,手中炭笔时刻准备记录。
西侧首位是赫连勃勃与拔也鲁。这对貌合神离的羌戎使者形成了鲜明对比:赫连勃勃穿着简朴的草原皮袍,袖口和领口磨损处还能看到细密的补丁,脚上的靴子虽然干净但明显陈旧;拔也鲁则是一身崭新的羌戎贵族服饰,豹皮镶边,银扣闪亮,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椅——那是礼仪性的分隔,也象征着他们背后不同的势力。
伯阳公和田穰苴坐在赫连勃勃后方。潞国内政大臣田穰苴正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黄铜望远镜——这是他用三匹潞国丝绸从林谷商人那里换来的稀罕物。伯阳公则专注地观察着观礼台的结构,不时在随身小册上勾勒几笔,这位安平邑负责人对建筑和工程有着浓厚的兴趣。
角落里的司马徽最为低调。他穿着深灰色的息国官服,没有任何纹饰,几乎要融进木制观礼台的阴影中。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上的姜宓,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——有愧疚,有审视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还有深藏的痛苦。
卯时正,政事堂顶的巨钟被敲响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九声钟鸣,每一响都悠长沉稳,声波在空气中层层扩散,震得檐角铜铃齐声应和。就在最后一声钟鸣尚未完全消散时,城北炮兵阵地传来了回应。
“轰!轰!轰!……”
同样是九响,但这是火药推动的礼炮声,沉闷而威严,震得观礼台地板微微颤动,空气被冲击波挤压,扑面而来的风让使臣们的衣袍向后飞扬。
孙焕在这震撼的余音中走上司仪台。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军机院副院长今日格外英挺——军礼服每一道折痕都锋利如刀,锃亮的皮靴踏在木台上发出清晰的“咔哒”声。他走到台前,转身面向国旗,立正,举手敬礼。然后才面对扩音装置——那是一个铜制的喇叭形扩音器,通过复杂的齿轮和管道与台下多个次级扩音点连接。
“华夏国建国大典阅兵式,现在开始!”
他的声音经过扩音装置放大,少了几分人声的温暖,多了几分金属的质感,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,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请全体起立,升国旗,奏国歌!”
林凡率先转身面向国旗。姜宓、铁戎、所有官员、所有士兵、所有百姓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,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。
国旗班从政事堂侧门走出。十二名士兵,身高完全一致,误差不超过半寸——这是从全军三万士兵中遴选出来的。他们踏着精确到厘米的步幅,以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步的标准步速走向旗杆。最前方的三名护旗手呈品字形,中间一人高擎国旗,两侧护卫平举步枪,枪刺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
国歌的前奏是由十六支铜号同时吹响的。号声苍凉雄浑,从大道两侧的军乐队阵列中升起,直冲云霄。
林凡开口领唱,声音清越如金石:
“荒原之上,黑水之滨——”
三万人的声音如山洪暴发般汇入:
“吾辈奋起,拓土开疆!”
姜宓接唱第二句,女声清亮中带着穿透力:
“血火之中,信念不灭——”
百姓的歌声更加汹涌:
“以身为炬,照亮八荒!”
当唱到“建我家园,护我国邦”时,许多老兵已经泪流满面。他们想起了战死的战友,想起了坚守的城池,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。
最后一句“华夏之光,万世其昌”唱响时,国旗恰好升到顶端。第一缕完整的阳光刺破云层,精准地打在旗帜中央的金色圆日上,那轮金日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,仿佛真的化作了一轮太阳。
“礼毕,请就座。”
孙焕的声音将人们拉回现实。他翻开手中的议程册——那是用林谷造纸坊特制的“国典用纸”装订的,纸张厚实挺括,封面上烫金印刷着国徽图案。
“首先接受检阅的是——华夏国武装力量仪仗方队!”
话音未落,大道北端传来的踏步声已经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那不是简单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精确到毫秒的节奏。一百名仪仗兵以完全相同的步频、步幅行进,军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得如同只有一个巨人在行走。更令人震撼的是他们的身高——从远处看,这一百人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起伏,手臂摆动的角度完全一致。
随着方队靠近,细节逐渐清晰。墨绿色军礼服的剪裁堪称完美,贴合每一处身体曲线又留有活动余量。金色的绶带从右肩斜挎至左腰,在晨光中微微反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步枪——这不是制式作战步枪,而是特制的仪仗枪:枪身更长,枪托镶嵌着黑檀木,枪管镀铬,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
三名护旗手走在最前,他们护卫的那面军旗在晨风中完全展开。近看才能发现旗帜工艺的精湛:墨绿色底布采用了双经双纬的厚实织法,银色长剑图案是用真正的银丝刺绣而成,每一道剑纹都闪着金属光泽。金色麦穗的绣线中掺入了金箔,红色五角星则是用茜草染制的真丝,颜色鲜艳欲滴。
当方队行至观礼台正前方时,领队军官——一个面庞刚毅、左颊有一道浅疤的年轻尉官——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:
“正步——走!”
“轰!轰!轰!”
一百双军靴同时抬高至与膝齐平,然后重重砸下。青石板路面传来沉闷的回响,观礼台都能感到微微震颤。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等,如同最精密的钟表。
“敬礼——!”
“唰”的一声,百支步枪同时从肩头卸下,枪托砸地,左手托枪身,右手握枪颈,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完成了一百次。枪刺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最终静止在与右肩齐平的位置,一百支枪刺组成了一片冰冷的金属森林。
观礼台上,胥文终于忍不住戴上了单片眼镜。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,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:“步幅七十五厘米,误差不超过一厘米……举枪角度四十五度,完全一致……呼吸控制极佳,胸膛起伏同步……训练成本无法估算。”
安陵君倒吸一口凉气,低声对女儿说:“看到没有?这不是花架子。这种整齐度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训练,需要绝对服从的纪律,更需要从骨子里认同自己属于这个集体。”
云裳郡主的炭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着仪仗兵的轮廓,在旁边标注:“集体主义的极致体现。个人完全融入整体,整体成为强大的象征。”
西侧,拔也鲁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。他是草原上长大的勇士,最崇尚个人武勇。但眼前这种将一百人训练成一个人的场面,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——这不是草原骑兵冲锋时的热血澎湃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机械的、无可阻挡的力量。
赫连勃勃却眼中放光。他悄悄在袍袖中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——不是靠血勇,而是靠纪律;不是靠首领的个人魅力,而是靠制度的约束。
仪仗方队通过后,孙焕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自豪:
“接下来接受检阅的是——中部战区步兵方队!带队:中部战区司令、军机院长铁戎将军!”
铁戎向林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右手五指并拢,从额角划过一道锐利的弧线。然后他大步走下观礼台——不是缓步,而是军人特有的那种有力步伐,每一步都踏在木质台阶的正中央,发出笃实的响声。
一匹黑色的战马已经等候在台下。这不是草原马,而是林谷军马场培育的新品种:体格高大,四肢修长有力,毛色如最深的夜色,只有四蹄处有一圈雪白,如同踏着白云。马鞍是特制的阅兵鞍,比作战鞍更为华丽,鞍桥上雕刻着细腻的卷草纹。
铁戎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——左手握鞍桥,右脚蹬镫,身体腾空,左腿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座。整个过程中,战马纹丝不动,显是经过长期磨合。
他策马奔向正在行进的方队,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与步兵的鼓点完美契合。
五百名步兵组成的方队出现在大道北端。
他们踏着每分钟一百一十步的标准行军步速,每一步都砸出整齐的响声。但与仪仗队不同,这些步兵身上散发着实战的气息——军服虽然整洁,但肘部和膝部能看到加固的补丁;步枪的枪托上有使用痕迹,木色已经变得温润;每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,不断扫视四周,那是战场上养成的警戒本能。
孙焕的解说不失时机地响起:
“中部战区驻守国都及周边要地,肩负着保卫政事堂、守护国家心脏的重任。在去年的镇荒城守备战中,该部官兵坚守城墙,寸步未让。”
他的声音略微低沉,仿佛带着人们回到那个血火交织的夏天:
随着解说,方队已经行至观礼台前。可以清楚看到士兵们的装备:第三代制式步枪长三尺八寸,枪管采用冷锻工艺,内壁有八条右旋膛线;枪机部位有复杂的闭锁机构,后方是弯曲的木质枪托,托腮板处已经被无数脸颊磨得光滑。每个士兵腰间的武装带上,挂着四枚卵形手榴弹——铁质外壳,表面有预制破片凹槽,顶部的拉火绳用蜡封保护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每个班队尾的士兵——他肩扛的不是步枪,而是一挺轻机枪。枪身较短,有两脚架支撑,枪管散热套上有密密麻麻的圆孔,弹匣呈弧形,容量三十发。
“步兵班标准配置九人:班长、副班长、七名士兵。”孙焕继续解说,“其中一人专职操作机枪,两人担任弹药手,其余步枪兵提供掩护。这种‘步机枪协同’战术,是我军在实战中总结出的有效战法。”
当方队行至观礼台正前方时,铁戎拔剑出鞘。那柄军机院长佩剑不同于仪仗剑,剑身更厚,刃口开锋,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——这是研发部最新研制的,硬度和韧性达到完美平衡。
铁戎将剑尖直指苍穹,嘶声高喝:“为了华夏——!”
他的声音如同磨砂的铁器刮擦,嘶哑却充满力量。
五百名步兵同时将步枪从肩头移至胸前,枪口斜向上四十五度,齐声回应:
“忠诚!勇敢!胜利!”
三声呐喊,一声比一声高亢,最后一声“胜利”几乎撕裂空气。观礼台前排的使臣们能清楚看到士兵们脖子上暴起的青筋,看到他们眼中燃烧的火光——那不是表演,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淬炼的战士才有的眼神。
胥文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在纸上写下:“士气高昂至异常程度。常规军队需要督战队,此军完全自发。原因何在?”
安陵君已经放下了名士的从容,身体前倾,几乎要站起:“云裳,你看到那些机枪了吗?三十发弹匣,射速……老天,一息之间就能倾泻全部弹药。如果每个班都有一挺……”
云裳郡主快速计算着:“一个营三十六个班,就是三十六挺。一次齐射就是一千零八十发子弹。父亲,我们的重甲步兵,在这种火力面前能坚持多久?”
这个问题让安陵君沉默了。
“他们……真的不怕死吗?”拔也鲁喃喃自语。
赫连勃勃听到了,低声回答:“不是不怕死,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。拔也鲁,这才是最可怕的军队。”
步兵方队通过后,地面传来了不同的震动——不是整齐的步伐,而是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。
“第三位接受检阅的是——东部战区炮兵方队!带队:东部战区司令、陆军部负责人公羊毅将军!”
公羊毅策马而出。与铁戎的黑马不同,他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,马鬃修剪整齐,额前有一道白色的流星纹。这位原息国将军今日穿着与其他将领相同的军礼服,但细心的人会发现,他的左胸口袋上方,佩戴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——那是“落凤坡战役纪念章”,只有参与那场战役并立功的官兵才有资格佩戴。
在他身后,炮兵方队以一种缓慢而威严的节奏驶来。
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十五辆迫击炮车。每辆车由两匹马牵引,车体结构经过特别加固,车轮包着厚厚的铁皮。车上装载的60毫米迫击炮被分解运输:炮管、炮座、底板分别固定。炮管短粗,内壁光滑如镜;炮座有精密的调节机构,可以微调射角;底板呈圆形,边缘有抓地齿。
更让人瞩目的是后十五辆——那是全新的75毫米野战炮。
炮管长达六尺,散发着冷峻的钢铁光泽。炮身后部的闭锁机构复杂精密,有蜗轮蜗杆组成的俯仰调节器,有齿弧式方向机。炮架为开脚式,可以快速展开和收拢。最特别的是炮轮——不是木轮,而是钢铁轮毂,这是工程院橡胶实验室历时八个月的成果,大大提高了越野机动性。
每门炮由四匹健马牵引,马匹都经过严格训练,对火炮的轰鸣声已经习以为常。炮车旁跟着六人炮组:炮长、瞄准手、装填手、两名弹药手、驭手。
孙焕的解说不失时机地响起,带着技术性的详实:
“东部战区在去年的反击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。落凤坡伏击战,我军以八千兵力对抗胥国十万,取胜的关键就在于炮兵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战斗于辰时三刻打响。我炮兵阵地预设于落凤坡两侧高地,二十四门75毫米野战炮、三十六门60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。首轮齐射覆盖敌军前锋队列,击毁冲车六辆、云梯十二架。”
随着解说,炮兵方队缓缓通过观礼台。使臣们可以清楚看到火炮的细节:炮身上的铭文“华夏军工·丙申年制”,瞄准镜上的玻璃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,炮弹箱上刷着“高爆榴弹·重量六公斤”的字样。
“75毫米野战炮,炮身重八百斤,炮架重六百斤,全重一千四百斤。”孙焕如数家珍,“使用标准榴弹,初速每秒三百二十米,最大射程两千八百米。配备延时引信、碰炸引信两种,可执行不同任务。”
安陵君已经拿出了那个黄铜望远镜,仔细观察火炮的细节。当他看到炮口处那圈加强箍时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炮管这么长,膛压一定极高。他们的炼钢技术……”
田穰苴在一旁低声说:“君上,注意看炮弹箱。每辆车配弹二十发,十五辆车就是三百发。如果每门炮都配这么多……”
伯阳公则在观察马匹:“驮马肩高均超过四尺六,胸阔腿长,是专门培育的挽用马。饲料消耗恐怕是普通军马的两倍。”
当炮兵方队经过观礼台时,公羊毅在马上向林凡行礼。他没有拔剑,而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然后右拳捶胸——这是炮兵特有的礼节,源于装填炮弹时的动作。
这一瞬间,司马徽闭上了眼睛。他认识公羊毅——几年前,这位将军还是息国镇北军的支柱。如今,他却率领着华夏国最精锐的炮兵,接受检阅。这种物是人非的冲击,让司马徽感到一阵眩晕。
炮兵方队尚未完全通过,大地已经开始传来不同的震动——不是车轮的碾压,而是密集的马蹄敲击。
“第四位接受检阅的是——西部战区骑兵方队!带队:西部战区司令大康将军!”
马蹄声如滚雷般从大道北端涌来,起初低沉,逐渐高亢,最终汇成一片连绵的轰鸣。三百骑兵分三列纵队驰来,但他们的阵型与草原骑兵的松散冲锋完全不同——每列一百骑,前后间距五马身,左右间隔三马身,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。
当骑兵进入视野时,观礼台上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。
这些骑兵的装备颠覆了所有人对骑兵的认知。他们穿着特制的半身板甲——不是整块钢板,而是由数百片甲叶组合而成,甲叶大小如婴儿手掌,用牛皮绳串联,活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。胸甲和背甲是整体锻造,中央有凸起的加强筋,能够偏转箭矢和刀剑。护肩呈弧面,边缘微微外翻,可以卸开劈砍的力量。
头盔的设计更加精巧:主体为钢制,顶部有散热孔,两侧有护耳,后部延伸至肩部保护脖颈。最特别的是护面——不是固定的面甲,而是由五根可活动的钢条组成,放下时可以完全保护面部,掀起时则收拢在头盔顶部,不影响视野和呼吸。
马匹同样披甲。马头有面帘,由链甲和小甲片混合制成,保护马眼和面部;马颈有鸡颈甲,马胸有当胸甲,马身有身甲。这些马甲的设计兼顾了防护和机动——甲片较小,用皮绳软连接,既不影响马匹活动,又能有效抵御箭矢。
骑兵的武器配置堪称豪华:每人右腿侧挂着一柄马刀,刀身微弯,刀背厚重,适合劈砍;左腿侧是短铳——单发前装火器,枪管只有一尺长,但口径粗大,近战威力惊人;背上背着制式步枪,配有特制的马枪套,可以快速取用;腰间还挂着一张小巧的手弩,弩臂可折叠,弩箭只有巴掌长,但箭头呈三棱锥形,带有放血槽。
孙焕的解说不失时机地响起,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豪迈:
“西部战区驻守月亮湖牧场,直面羌戎铁骑的威胁。去年五月三十,羌戎大汗赫连叱罗亲率五万大军压境。”
提到“羌戎”时,观礼台上那个身影微微一震。
五月三十这一天,阳光明媚,但对于中原地区来说却是一个紧张而又严峻的时刻——羌戎五万大军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向边境逼近!然而,面对如此庞大的敌军压力,我方军队并没有被吓倒,反而展现出了无畏和果敢。
到了六月份,经过周密策划与部署后,我军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主动出击。这场战斗注定将载入史册:我军仅有区区三千将士,却要直面敌方整整五万!但正是这种悬殊的兵力对比,更凸显出了我军英勇顽强、视死如归的精神风貌。
最终,我军成功歼灭了羌戎军队中的两万五千余名精锐士兵!这场惊心动魄的激战过后,羌戎军队遭受重创,不得不后撤五十里以求喘息之机。
从此以后,羌戎边境恢复了往日的宁静,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战争。这段历史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当方队驰至观礼台前,大康突然拔出马刀。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,刀尖直指苍穹。
“落刀——!”
三百柄马刀同时出鞘,三百道寒光同时闪现。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整齐的“锃”声,那声音短促而尖锐,刺得人耳膜发痛。
大康嘶声怒吼,声音粗犷如草原狼嚎:“华夏铁骑——!”
三百骑兵齐声回应,声浪如雷霆炸裂:
“万胜!万胜!万胜!”
三次呐喊,三次举刀。每一次举刀,刀身反射的阳光就汇成一片刺眼的光幕;每一次落下,刀尖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角度。马匹在主人的控制下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刨动,发出高亢的嘶鸣,然后重重落下,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溜火星。
这气势让拔也鲁脸色惨白。作为赫连叱罗的奶兄弟,他太清楚那场战斗的细节了——不是孙焕说的“击溃”,是屠杀。羌戎最精锐的五千前锋,在一个时辰内被打得崩溃,逃回去的不足两千人。而今天他看到这些骑兵的装备,终于明白了为什么。
赫连勃勃却在心中狂喜。这样的骑兵,正是他梦寐以求的。如果能得到林凡的支持,装备起这样一支骑兵,草原上还有谁是他的对手?
骑兵方队如旋风般掠过,马蹄声渐行渐远,但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还残留在空气中。
接下来的一幕,出乎所有使臣意料。
没有武器寒光,没有战马嘶鸣,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沉闷声响,还有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。
“第五位接受检阅的是——北部战区后勤辎重方队!带队:北部战区司令石猛将军!”
石猛从观礼台走下时,步伐与其他将军不同——不是那种标准的军人正步,而是带着一点憨厚的实在。他的战马是一匹温顺的褐色牝马,体型不如其他将军的坐骑高大,但眼神温顺,步伐稳健。
在他身后,后勤方队以一种朴实而坚定的节奏行进。
五十辆大车分五列纵队,每辆车由两匹驮马牵引。车上装载的木箱整齐码放,箱体上用黑色油漆刷着醒目的标识:“军粮·甲等”、“被服·冬装”、“弹药·步枪弹”、“药品·急救”、“工具·工兵”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特种车辆:野战炊事车,车厢一侧可以展开成案板,下面有煤炉和锅灶;维修车,车上有小型锻炉、铁砧和各种工具;医疗车,车顶插着红十字旗,车厢侧面可以展开成手术台。
最让使臣们惊讶的是后勤兵的精神面貌。他们穿着与作战部队相同的军服,只是臂章不同——不是剑与麦穗的交叉图案,而是一辆马车和一个齿轮的组合。他们的步伐同样整齐有力,眼神同样坚毅,腰背同样挺直。如果不是那些运输车辆,几乎会以为这是另一支作战部队。
孙焕的解说不失时机地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情:
“北部战区驻守黑水城、磐石城一线,那里是去年战争的北线支撑点。”
他的声音略微放缓,仿佛在讲述一个悠长的故事:
“很多人认为,打仗靠的是前线将士的勇猛。但去年那场战争告诉我们,没有可靠的后勤,再勇猛的军队也难以为继。”
随着解说,后勤方队缓缓通过观礼台。使臣们可以清楚看到细节:粮食箱的缝隙处用蜡封死,防止受潮;弹药箱的锁扣是特制的防误开设计;药品箱上标注着“避光”、“防震”等字样;工具车的工具摆放得井井有条,每一把锤子、每一把钳子都有固定位置。
“特种作战师奇袭邢国王都时,三千人深入敌境三百里。”孙焕的声音带着敬意,“他们携带的装备、弹药、干粮,全部由北部战区提前储备、调配、运输,建立了一条跨越荒野的补给线,确保特种作战师在敌后作战十五天,弹药从未断绝。”
石猛带队走过观礼台时,这位以憨厚着称的将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他没有拔剑,没有高呼口号,而是转身面向观礼台,立正,敬礼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直起身,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点乡土气息的嗓音高声道:
“保障有力,战无不胜!”
后勤兵们齐声回应,声音不像作战部队那样狂暴,却同样坚定:
“保障有力,战无不胜!”
观礼台上,田穰苴手中的笔停住了。他盯着那些井然有序的运输车辆,那些精神饱满的后勤兵,那些标识清晰的物资箱,久久不语。
伯阳公低声说:“穰苴,看到没有?这才是最值得害怕的。作战部队的勇猛,可以用更大的勇猛对抗。但这种……这种把战争变成精密工程的能力,无解。”
田穰苴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一次战役,提前三个月准备后勤。三千人敌后作战十五天,弹药从未断绝。伯阳公,我们潞国举全国之力,能做到吗?”
伯阳公没有回答,但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。
胥文在纸上写下:“后勤体系完善程度超乎想象。非数十年积累不可得,但林谷建国仅两年。原因何在?”
他抬起头,看向观礼台中央那个玄色身影,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层的恐惧——这不是对武力的恐惧,是对某种超越时代理解能力的恐惧。
后勤方队尚未完全通过,大道南端已经传来不同的脚步声。
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正步,也不是车轮的碾压,而是一种……轻盈而危险的步伐。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石板接缝处,声音轻微却清晰,如同猎豹在草丛中潜行。
“最后接受检阅的是——”孙焕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,“中部战区特种作战大队!带队:特种作战大队长柴狗将军!”
全场骤然安静。
连百姓的议论声都消失了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望向大道南端。
一百人的队伍,在宽阔的大道上显得稀疏,但他们散发出的危险气息,却比之前任何一支方队都要浓烈。
他们穿着特制的迷彩作战服——这不是简单的染色,而是格物院光学研究室历时八个月的成果:采用墨绿、土黄、深褐三种颜色的不规则斑点,斑点边缘经过模糊处理,在晨光中几乎与街道两侧的阴影融为一体。细看会发现,布料表面经过了特殊处理,不反光,吸音,甚至还有一定的隐蔽能力。
装备更是令人眼花缭乱:
每人背上是一张复合弩。弩身由多层竹木和钢片复合压制而成,呈流线型,弩臂上有复杂的滑轮组,弩弦是浸过桐油的牛筋。弩机有精密的瞄准机构,甚至还有简易的风偏调节钮。弩箭只有普通箭矢的一半长,箭头是精钢打造的三棱锥,带有倒刺。
腰间悬挂的步枪与众不同——枪管比制式步枪短三寸,更适合近战和狭窄空间使用;枪托可折叠,折叠后全长不足两尺;枪身上有皮卡汀尼导轨的雏形,可以加装各种附件。每人配备四个弹匣,弹容量二十发。
小腿绑着的匕首是最新式的“格斗匕首”——刀身呈双刃,一刃为锯齿,一刃为平刃;刀背有割绳槽等实用设计;刀柄中空,内置火石、鱼钩、缝衣针等生存工具。刀鞘有快拔设计,可以在0.3秒内完成拔刀动作。
此外还有精钢短刀、攀爬索、爆破筒……每个人的负重超过五十斤,但行动依然轻盈敏捷。
孙焕的解说不失时机地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:
“特种作战大队,在去年战争中执行了最危险、最关键的任务——潜入邢国境内,奇袭王都新田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
“三千特种作战官兵从黑水城秘密出发,昼伏夜行,穿越三百里邢国控制区,抵达新田城外。”
随着解说,特种作战方队已经行至观礼台前。距离近了,使臣们更能感受到那种危险的气息——这些人眼神冷漠,面无表情,行走时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始终保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位置。他们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,不是警戒,而是评估,评估每一个潜在的威胁,评估每一个可能的射击位置。
“新田王宫,城墙高五丈,守军两千,其中三百人是邢襄最精锐的血卫。”孙焕继续讲述,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惊,“特种作战大队分三路潜入:一路爆破西侧冷宫城墙,制造佯攻;一路从东侧下水道渗透;主力则由柴狗将军亲自率领,从正门强攻。”
柴狗走在队伍最前。他没有骑马,没有华丽的戎装,只穿着和其他队员一样的迷彩服。但他走在队伍中,就像头狼带领狼群——不张扬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核心。
“战斗持续两个时辰。”孙焕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我军以阵亡三十七人的代价,全歼王宫守军,击毙血卫三百,诛杀邢襄。此战之后,邢国实质上已经灭亡。”
当方队行至观礼台正前方时,柴狗没有拔刀,没有高呼,只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右手握拳,拇指、食指、小指伸直,其余两指弯曲。
一百名特种兵同时回应同样的手势。
没有声音,没有呐喊,只有一百只手在空气中划出相同的轨迹。然后他们继续前进,脚步依然轻盈,身影很快融入大道南端的阴影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观礼台上死一般寂静。
胥文手中的笔终于掉在了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。新田王宫是怎么破的?这个问题困扰了胥国谋士半年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是阴谋,不是背叛,是这种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部队,用这种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战术,完成了一次根本不应该成功的突袭。
安陵君缓缓靠回椅背,长出一口气。他的月白色锦袍后背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“父亲?”云裳郡主轻声问。
“回黎国后,”安陵君的声音干涩,“第一件事,建议王上组建……类似的部队。不,不是类似,是学习,学习他们的理念。”
云裳郡主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战争形态已变。个人勇武时代终结,体系化、专业化、特种化时代开启。”
西侧,拔也鲁的嘴唇在哆嗦。他想起了草原上的传说——黑夜中无声无息的幽灵,可以潜入最森严的营地,取走首领的首级而无人察觉。以前他觉得那是吓唬小孩的故事,现在他知道,那是真的。
赫连勃勃却在心中疯狂计算。这样的部队,不需要多,哪怕只有一百人,在关键时刻潜入王庭,刺杀赫连叱罗和他的几个儿子……大局可定。
所有方队通过完毕,在大道南端重新集结,形成一个庞大的矩形阵列。
林凡走到观礼台前沿。晨光已经大亮,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。扩音装置将他的声音送到每个人耳中,那声音平静,却带着千钧重量:
“刚才走过的,是华夏国的武装力量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观礼台上的使臣,扫过大道上的军队,扫过两侧的百姓:
“但他们不是战争的机器,不是君王野心的工具,他们是——和平的盾牌。”
这话让胥文猛然抬头。不是战争的机器?那是什么?
“华夏国宪法明确规定:国家永不主动发起战争。”林凡的声音陡然提高,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,“我们的军队,只为保卫国土而存在,只为保护国民而存在!”
他抬起右手,指向集结的军队,指向那些年轻而坚毅的面孔:
“他们中,有邢国故地的子弟,有胥国边城的青年,有草原牧民的儿郎,有各地流民的子孙。曾经,他们的父辈可能刀兵相向;今天,他们并肩站在同一面国旗下。”
大道上的士兵们挺直了腰背,眼中闪着光。
“为什么?”林凡自问自答,“因为他们知道,他们守护的不再是某个君王的私利,不是某个家族的权位,而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安居乐业的国家,一个可以让他们的子女读书识字、父母安享晚年的家园!”
百姓中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。那些话,说进了他们心里。
“所以,今天我在这里,代表华夏国,向九州各国宣告——”林凡的声音如金铁交鸣,在空气中震荡,“华夏国愿与所有尊重我国主权、平等相待的国家和平共处,友好往来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使臣席位,这一次,目光如实质般沉重:
“但若有谁,试图干涉我国内政,侵犯我国领土,伤害我国民利益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出鞘的利剑:
“那么,邢国的下场,就是前车之鉴!”
最后八个字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使臣们的心上。
胥文的笔从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。
安陵君手中的逍遥巾,不知何时已经被揉成了一团。
赫连勃勃和拔也鲁同时站了起来,又同时坐下,动作僵硬。
司马徽闭上了眼睛,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。
沉默。长达十息的沉默。
然后,孙焕的声音打破了寂静:
“现在,我宣布——华夏国建国大典,圆满结束!”
没有欢呼,没有喧嚣。百姓们沉默地看着大道南端的军队,看着观礼台上的林凡,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。
然后,掌声响起。
起初是零星的,试探的,然后如同燎原的星火,迅速连成一片,最终汇成了雷霆般的声浪。那不是狂热的欢呼,而是一种深沉、厚重、发自内心的共鸣。老人们边鼓掌边抹泪,妇女们紧紧抱住孩子,年轻人握紧了拳头。
军队开始解散。但不是混乱的散去,而是以营连为单位,有序撤离。士兵们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只是脚步变得轻快了些。
而百姓们,开始涌向军队。
不是围观,不是看热闹,而是如同迎接亲人回家。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,从篮子里掏出还温热的饼:“孩子,饿了吧?趁热吃。”
士兵愣了下,然后红着脸接过:“谢谢大娘。”
“该谢的是你们啊。”老妇人抹着眼泪,“我儿子在磐石城当兵,去年受了伤,是军队的医官救了他……你们都是好孩子,都是好孩子……”
类似的场景在各处上演。百姓送水,送食物,送自家缝制的鞋垫。士兵们起初拘谨,但在长官的默许下,渐渐放松,与百姓交谈,回答他们的问题。
“多大了?”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“训练苦不苦?”
朴实的问题,朴实的回答。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最家常的对话。但正是这些对话,让军队和百姓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,在阳光下悄然融化。
观礼台上,使臣们开始退场。但他们的脚步比来时要沉重得多,慢得多。
胥文走下台阶时,对副使低声道,声音嘶哑:“回去后,立即……立即加强所有边境关隘的防务。特别是曲沃方向,要增兵,要加固工事,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准备好,可能很快会有变故。”
安陵君父女走在后面。云裳郡主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观礼台——林凡和姜宓还站在那里,看着大道上军民交融的场景。
“父亲,”她轻声说,但语气坚定,“我想再次留下来。不是作为黎国郡主,是作为……一个求学者。我想看看,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安陵君沉默良久。他看看女儿,看看观礼台上那对并肩而立的夫妇,再看看大道上那些笑容真诚的百姓和士兵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每三个月,必须送一封信回国。还有,记住你的身份——你可以学习,可以观察,但不能忘记,你是黎国人。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
赫连勃勃和拔也鲁并排走着,两人之间依然隔着那道无形的鸿沟。直到快出广场,赫连勃勃才低声说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:
“拔也鲁,你回去告诉大汗。就说……林凡的军队,不可力敌。但我们可以成为朋友,至少,可以不是敌人。”
拔也鲁盯着他:“左贤王是在为谁说话?为大汗,还是为自己?”
赫连勃勃笑了,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凉:“为羌戎。拔也鲁,你我都知道,现在的羌戎是什么样子。如果再不变……草原上就不会再有羌戎这个名号了。”
拔也鲁没有回答,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。
最角落的司马徽,最后一个离开。他走下观礼台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姜宓正在对林凡说什么,林凡侧耳倾听,然后笑了——那种笑容,是司马徽从未在息国君臣脸上看到过的,温和,平等,带着尊重。
他转身,步履蹒跚地离开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弯曲着,像一个沉重的问号。
林凡和姜宓站在观礼台上,看着这一切。
阳光已经完全升起,将整个镇荒城镀上一层金辉。国旗在晨风中飘扬,大道上军民交融的场景如同一幅温暖的画卷。远处,政事堂的钟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报时的钟声,清脆,悠长,象征着新一天的开始。
“他们怕了。”姜宓轻声说,目光落在那些远去的使臣背影上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林凡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温暖而稳定,掌心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茧,“只有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,和平才能真正到来。”
“但也会让他们更团结,更想除掉我们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试试。”林凡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邢国试过,输了。胥国试过,也输了。如果还有人想试,我们奉陪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下来:
“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让他们看到,和我们做朋友,比做敌人更有好处。宓儿,接下来外交上的事,就要靠你了。”
姜宓点头: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下午先见潞国的伯阳公和田穰苴,他们态度最务实。明天见黎国安陵君,他女儿云裳想留下来学习,这是个好信号。后天……见胥文。”
说到胥文时,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至于羌戎,”林凡接话,“赫连勃勃私下递了话,想单独见我。看来,草原上的戏,快要上演了。”
“还有息国。”姜宓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司马徽……他想见我。”
林凡握紧她的手:“你想见吗?”
姜宓沉默片刻:“见。有些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,看着他们的国家,看着他们的人民,看着这个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新世界。
阳光越来越亮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观礼台上,那两道影子并肩而立,紧密,坚定,不可分割。
大道上,一个年轻的士兵终于接过了百姓送的饼,腼腆地咬了一口。旁边的战友们哄笑起来,那士兵脸更红了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更远处,几个孩子正在模仿仪仗队的正步,虽然歪歪扭扭,但一脸认真。
学堂的先生们已经开始组织学生,准备回校后写一篇关于阅兵的作文。
商人们在讨论,如何把国旗的图案印在商品上,销往各国。
农夫们在盘算,春耕该开始了,今年要试试农殖司推广的新种子。
工匠们在琢磨,阅兵式上那些新装备,有哪些技术可以民用化。
一切都在继续。
华夏国的第一天,即将结束。
但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而在更远的北方草原,在更南方的息国宫廷,在胥国的朝堂,在黎国的密室,在九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,今天发生的一切,正在被记录,被分析,被讨论,被恐惧,被谋划。
历史的车轮,已经被一股新的力量推动,开始沿着一条全新的轨道,轰然前行。
无人能够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