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，酉时三刻，岩岸城。
深秋的暮色来得早，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西边山脊，星辰渐次亮起。岩岸城内却灯火通明，尤其是原吉川家主宅改建的石见义军指挥所，更是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。
这座宅邸占地广阔，原本是吉川家数代经营的结果。三重院落，飞檐斗拱，虽然比不上京都公卿的府邸华美，但在偏远的石见国已是首屈一指。一个月前，小泉正雄攻占此城后，并未大肆破坏，只将吉川家的私人物品封存入库，宅邸本身则作为义军的指挥中枢和接待场所。
此刻，前院广场上架起了数十处篝火，烤肉的香气弥漫夜空。一队队士兵围坐火边，大碗喝酒，大块吃肉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。后院的正厅内，则是更正式的宴席，长案排列，烛台高照，参加者除了小泉正雄、苏定方、程处默、岛胜猛等核心将领，还有义军中级以上军官、归顺的本地豪族代表，以及一个特殊的客人：山名教之。
小泉正雄坐在主位，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直垂，外罩印有赤松庄特殊花纹的羽织，头发梳理整齐，胡须也精心修剪过。虽然眼中仍有血丝，但精神焕发，与半月前那个焦虑憔悴的义军统领判若两人。
他左侧是苏定方，依旧是一身朴素的浪人装扮，但腰杆笔直，目光沉静；右侧是程处默，穿着唐式圆领袍，正与身旁的岛胜猛低声说笑；再往下是义军的各队统领、岩岸城归顺的官吏、商人代表。山名教之坐在客席首位，他已被解除拘束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直垂，神色复杂，既有沦为阶下囚的屈辱，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，更有对未来命运的忐忑。
“诸位！”小泉正雄站起身，举起手中的漆制酒盏。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设宴，一为庆功，二为犒劳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半月之内，我石见义军先破尼子，再败山名、吉川联军，俘敌近千，缴获无算！石见国全境光复，指日可待！这一切，皆赖在座诸君奋勇杀敌、将士用命！这第一盏酒，敬所有战死的弟兄，愿他们的英魂，佑我石见！”
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。所有人肃然起立，跟着泼酒祭奠。
“第二盏，”小泉正雄重新斟满酒，目光扫过厅内众人，“敬所有受伤仍坚持作战的兄弟！敬所有不顾生死、冲锋在前的勇士！”他举盏，“干！”
“干！”众人齐声应和，一饮而尽。
“第三盏，”小泉正雄第三次举杯，这次他转身看向苏定方，“敬苏将军！”
苏定方微微一愣，随即起身。
“若无苏将军神机妙算，运筹帷幄，我义军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取得大胜。”小泉正雄语气诚挚，“鬼怒川设伏，三笠原破敌，皆是将军之功。苏将军于我石见义军，恩同再造！这一盏，请将军满饮！”
苏定方拱手：“小泉先生过誉。苏某不过略尽绵力，真正决胜沙场、流血牺牲的，是义军将士。”他举盏环敬，“这一盏，苏某与诸位同饮！”
两人对视，皆一饮而尽。厅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程处默咧嘴笑道：“小泉先生，苏将军，你俩就别互相客气了！要我说，都是自家兄弟，赢了就是赢了！来，大家继续喝！今夜不醉不归！”
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乐师开始演奏，是从本地招募的民间艺人，乐器虽简陋，但曲调欢快。侍者们穿梭上菜，虽然战乱刚过，物资不丰，但小泉正雄还是尽力备齐了酒肉：烤鱼、炖鸡、腌菜、粟米饭团，还有从吉川家地窖里起出的清酒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愈加热烈。义军军官们开始互相敬酒，吹嘘战功，畅想未来。归顺的豪族代表则小心翼翼地向小泉正雄表忠心，承诺捐粮捐钱，支持义军。
小泉正雄一一应对，既不失威严，又适当亲切。他知道，这些人中或许真有诚心归附者，也必然有见风使舵、暂时屈服的墙头草。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，只要他们不公然作乱，便先安抚利用。
趁着间隙，他低声问身旁的苏定方：“将军，岛胜猛明日出征，您看……可有要嘱咐的？”
苏定方放下酒盏，沉吟道：“吉川家残余势力已不足惧，多是些散兵游勇，据守一两处庄园顽抗。岛胜头领带五百精锐足矣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清剿过程中，要多抓俘虏，尽量少杀人。尤其是那些庄园里的佃农、杂役，若肯投降，一概不究。至于吉川家的死忠武士……顽固者杀，动摇者俘，识时务者也可收编，但要严加甄别。”
小泉正雄点头：“正雄明白。已嘱咐岛胜，以招降为主，武力为次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苏定方看向客席方向，“那位山名教之……小泉先生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小泉正雄也看向山名教之。这位伯耆国的武将此刻正独自饮酒，神色落寞，偶尔与身旁侍立的义军士兵低声交谈几句。
“按苏将军之前的建议，先软禁着。”小泉正雄道，“山名家在伯耆势力不小，此人又是山名时氏的胞弟，杀之无益，留着或有用处。”
正说着，山名教之忽然起身，端着酒盏走了过来。
“小泉大人，苏将军。”山名教之躬身行礼，态度恭敬，“在下……可否敬二位一盏？”
小泉正雄与苏定方对视一眼，点头：“山名大人请坐。”
山名教之在案旁跪坐，先自饮一盏，才缓缓道：“败军之将，本无颜多言。但有些话，如鲠在喉，不吐不快。”
“山名大人但说无妨。”小泉正雄道。
“此番战败，实乃尼子久幸贪功冒进所致，我山名家……实是受其牵连。”山名教之苦笑道，“当然，既已战败，说这些也无意义。在下只想请问小泉大人，今后……打算如何处置我等俘虏？”
小泉正雄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看向苏定方。苏定方淡淡道：“那要看山名大人和山名家，是何态度。”